外面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雾气。雾气浓得化不开,引魂灯的幽绿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一米的范围,再远就是翻滚的浓雾。看不到天,看不到地,上下左右都是这种灰雾,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声音,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
这就是幽冥间隙?方阳心里有些发毛。晓晓和小雅更是紧紧抓住了彼此的胳膊。
“跟着灯走,灯会指引方向,寻找借寿术的媒介和被盗走的生机。”菲菲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她牵着红绳,开始向着一个方向飘去。方阳提着灯紧跟,晓晓小雅紧随其后。
在这片灰雾中前行,感觉不到时间,也感觉不到距离。只有手中引魂灯那点幽绿的光,和手腕上红绳传来的微弱暖意,提醒着他们彼此的存在。
雾气不断翻涌,有时候,在灯光边缘的雾气中,会忽然闪过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看不清形状,只有一些难以名状的轮廓,或者是一闪而过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有时候,会听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别去看,别去听,跟着我走。”菲菲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们继续飘荡。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浓雾的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但在单调的灰雾中十分显眼。同时,方阳手里的引魂灯,灯焰似乎被那红光吸引,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倾斜,灯焰也跳动了一下。
“在那边。”菲菲精神一振,朝着红光的方向加快速度。
随着靠近,那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那似乎是一个悬浮在灰雾中的暗红色光团,有脸盆大小,光团中心,颜色更深,像是凝固的血块,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充满恶意和贪婪的气息。
而在光团的周围,灰雾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更让人心悸的是,在光团的下方,隐约可见一条几乎透明的灰白色“丝线”,从光团中延伸出来,一直没入下方无边无际的灰雾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而另一条同样细的、但颜色更加黯淡的淡金色“细流”,则从灰雾深处,一点一滴地流向那个暗红色光团。
“就是它!”菲菲的声音带着冷意,“那个暗红色光团,就是借寿术的媒介,一个被邪术禁锢、驱使的‘贪食鬼’!它在不断抽取妞妞妈妈的生机,就是那条淡金色的细流。另一条灰白色丝线,连接着施术者。”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们的靠近,那个暗红色光团猛地跳动了一下,旋转的速度加快,散发出的恶意更加浓烈。周围的灰雾剧烈翻滚起来,雾气中那些模糊的影子仿佛受到了刺激,发出更加清晰的、充满怨恨和痛苦的嘶嚎声,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
“小心!”菲菲低喝一声,右手捏诀,口中急速念诵咒语,左手牵着红绳,将方阳三人护在身后。
那些灰雾中的影子扑到近前,在幽绿灯光和菲菲身上散发的淡淡金光下,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冰雪遇到烙铁,惨叫着向后退缩,但依旧在周围盘旋不去,虎视眈眈。
暗红色光团猛地膨胀了一下,从中传出一个尖锐、贪婪、仿佛铁片刮擦玻璃的嘶哑声音:“新鲜的……魂魄……好旺盛的生气……吃了你们……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吃了你们!”
随着这声音,光团中猛地伸出几条如同触手般的东西,闪电般向着菲菲他们抽来!触手所过之处,灰雾都被染上了血色,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朽的臭味。
“找死!”菲菲眼神一厉,空着的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金色的光刃脱手而出,斩向那几条触手。光刃与触手碰撞,发出“嗤啦”的声响,暗红触手被斩断,化作黑烟消散,但光刃也暗淡了不少。
“方阳!用引魂灯照它!引魂灯的火焰能伤它根本!”菲菲急声道。
方阳闻言,立刻举起手中的引魂灯,将幽绿的灯火对准那个暗红色光团。灯焰接触到光团散发出的血光,猛地蹿高了一截,幽绿的光芒大盛,照在那光团上。光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的暗红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灼烧。那些延伸出来的淡金色细流和灰白色丝线,也剧烈地波动起来。
“晓晓!小雅!集中精神,想象妞妞妈妈的样子,呼唤她的名字!用你们的意念,加持那条淡金色的生机细流,帮它稳固,抵抗抽取!”菲菲继续指挥。
晓晓和小雅听到菲菲的话,立刻闭上眼睛,拼命在脑海中回想妞妞妈妈那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样子,回想妞妞那哭泣的小脸,心里涌起强烈的愤怒和不忍。她们集中全部精神,在心里大声呼唤:“阿姨!醒过来!坚持住!回来!”
说来也怪,随着她们的意念集中,那条从灰雾深处延伸过来、通向暗红色光团的淡金色细流,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虽然依旧纤细,但抽取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一丝丝。
“不够!”菲菲一边不断挥出金光,抵挡着光团疯狂伸出的更多触手,以及周围雾气中影子的骚扰,一边焦急道,“这贪食鬼被禁锢在这里,与施术者性命相连,必须斩断它和施术者的联系,同时重创它,才能让被借走的生机倒流!”
方阳咬着牙,拼命将手中的引魂灯往前递,幽绿的火焰灼烧得暗红光团滋滋作响,尖叫不断。但他的手臂也开始感到酸麻,魂魄状态下,使用这引魂灯似乎消耗极大。
“坚持住!”菲菲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这符箓在她手中无风自燃,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箭矢!“去!”
金色箭矢带着破邪之力,呼啸着射向暗红光团中心那最浓郁的血色部分!
暗红光团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收缩,同时那条连接着施术者的灰白色丝线猛地一亮,一股污浊的、充满老年人衰败气息的灰黑色能量顺着丝线涌来,注入光团,瞬间在光团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令人作呕的灰黑色光罩。
金色箭矢射在灰黑色光罩上,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光罩剧烈荡漾,出现无数裂纹,但竟然没有立刻破碎!箭矢的力量被抵消了大半,最终还是穿透了光罩,射入了光团内部,但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
光团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体积缩小了一圈,光芒也暗淡了不少,伸出的触手纷纷缩回。但它还没有被消灭,反而被激起了凶性,中心那团血色疯狂涌动,一股更强的吸力传来,不仅加速抽取那条淡金色细流,甚至开始试图拉扯方阳他们的魂魄!
方阳只觉得手里的引魂灯变得滚烫,自己的魂魄仿佛要被吸出去,投向那个暗红光团!晓晓和小雅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魂体不稳。
“稳住!”菲菲厉喝,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带着淡金色光点的“魂血”喷在手中的红绳上。红绳瞬间红光大放,变得更加凝实,将四人牢牢联系在一起,那股吸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但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魂魄离体不能太久,而且妞妞妈妈的生机随时可能被抽干。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直紧紧跟在菲菲身边、被红绳连着的晓晓,忽然福至心灵。她想起菲菲说过,借寿术需要被借寿者的生辰八字、贴身衣物和头发。那个暗红光团是靠什么定位和抽取生机的?是不是就是靠妞妞妈妈的这些贴身之物和生辰气息?
“菲菲姐!它的核心!攻击它和妞妞妈妈之间的联系!用妞妞妈妈的头发和衣服!”晓晓在脑海中大喊。
菲菲眼睛一亮!对啊!这贪食鬼是媒介,但它本身未必有多强,强的是它和妞妞妈妈之间那种基于生辰、贴身之物的紧密联系,以及和施术者之间的供养关系!斩断前者,生机回流!破坏后者,反噬施术者!
“方阳!灯给我!”菲菲一把从方阳手里拿过引魂灯,同时掏出妞妞妈妈的那缕头发和旧汗衫的布片,猛地投入引魂灯的幽绿火焰中!
头发和布片落入灯焰,并没有燃烧,而是瞬间化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丝,缠绕在灯焰上。
“以血亲之物为引,溯源追本!断!”菲菲将引魂灯高高举起,灯焰在吸收了头发和布片的气息后,猛地暴涨,幽绿的光芒中掺杂了一丝淡金,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炽热!她将灯焰对准了那条淡金色细流,以及那条连接着施术者的灰白色丝线的交汇点,也就是暗红光团的核心处!
“不……!”暗红光团发出绝望的尖叫,它想躲,但被那淡金色光丝的气机牢牢锁定,避无可避!
幽绿带金的灯焰,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精准地“点燃”了那两条“线”在光团中的连接点!
嗤……!
一种仿佛烧灼腐烂肉体的声音响起。暗红光团疯狂地颤抖、扭曲、收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大量的黑红烟雾从它表面蒸腾而起,里面仿佛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哀嚎。那条淡金色的生机细流,猛地一震,然后“啪”地一声,从光团上断开了!断开的一端迅速缩回灰雾深处,另一端则像失去了源头,迅速黯淡消散。
而那条灰白色的、连接施术者的丝线,则在断裂的瞬间,猛地一亮,然后一股反冲的灰黑色能量,顺着丝线,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来路,也就是施术者的方向,倒灌而去!
“啊……!!!”暗红光团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光团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向内坍缩,然后“砰”地一声轻响,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红色光点,迅速被周围的灰雾吞噬、湮灭,消失无踪。
随着光团的消失,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灰雾影子,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发出不甘的嘶鸣,缓缓退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翻滚的灰雾渐渐平息下来。
方阳手中的引魂灯,灯焰恢复了原本的幽绿色,但似乎明亮稳定了许多。连接四人的红绳,光芒也渐渐收敛。
成功了!
四人都松了口气,魂体传来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在幽冥间隙中行动和斗法,对魂魄的消耗极大。
“快!跟着生机回流的方向,我们回去!”菲菲不敢耽搁,牵引着红绳,沿着那条淡金色细流缩回的方向,迅速飘去。
这一次,速度快了很多。周围的灰雾仿佛在自动退散。很快,他们看到了来时的“墙壁”,那层水波般的屏障。四人毫不犹豫,一头撞了进去。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传来。
方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底浮上来。他发现自己还盘膝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盏引魂灯,灯已经灭了。手腕上的红绳还在,但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绳子。他扭头看去,晓晓和小雅也同时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菲菲坐在对面,脸色同样发白,但眼神清亮,长长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法阵,四角的香已经燃尽。妞妞妈妈头顶米碗里的三炷暗红色香,也烧到了根部。房间里那股奇特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
“我们……回来了?”晓晓声音有些发颤,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温热的,有实感的。
“回来了。”菲菲点点头,解开手腕上的红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她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精神尚可。“借寿术破了,媒介被毁,生机应该正在回流。施术者……此刻应该正在承受反噬。”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身边忽然传来妞妞惊喜的叫声:“妈妈!妈妈你醒了?妈妈!”
四人精神一振,只见一直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妞妞妈妈,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茫然虚弱,脸色也还是蜡黄,但那双眼睛,已经有了焦距,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死寂。她的胸口也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呼吸变得有力了一些。
“妈!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呜呜呜……”妞妞扑在妈妈身上,放声大哭,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妞妞妈妈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妞妞……不哭……”
看到这一幕,方阳、晓晓、小雅都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虽然笑容有些虚弱。不管刚才在幽冥间隙经历了多么诡异恐怖的事情,看到这对母女,一切都值了。
菲菲上前,给妞妞妈妈把了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点点头:“魂魄归位,生机开始回流,但被抽取太久,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长时间静养和进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她打开大门,对守在外面的迈克和小荷点点头:“没事了,可以进来了。”
迈克和小荷早就等急了,立刻转身进来,看到妞妞妈妈醒了,也是又惊又喜。
“菲菲姐,你们……刚才在里面,没什么事吧?”小荷心细,看到菲菲他们几个脸色都不太好,关心地问。
“没事,有点累而已。”菲菲摆摆手,不想多提幽冥间隙的凶险,“弄点吃的吧,大家都消耗不小。”
小荷连忙去厨房准备。虽然已经快半夜了,但经历了这么一场,谁也睡不着。做了火腿鸡蛋汤,下了点面条,大家简单吃了点。妞妞抱着碗,边吃边守在妈妈床边,拉着妈妈的手,生怕一松手妈妈又昏过去。
吃完饭,菲菲把大家叫到一起,包括醒过来、喝了点瘦肉粥、稍微有了点精神的妞妞妈妈——她叫李秀梅。菲菲把借寿术的事情,和她昏迷的原因,以及他们刚才所做的一切,简单告诉了她。
李秀梅听完千恩万谢,挣扎着想下床磕头,被菲菲拦住了。
“大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菲菲让她躺好,“你公婆那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提到公婆,李秀梅的眼神黯淡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他们……他们不会让我们好过的……妞妞爸爸走了,他们就觉得我和妞妞是累赘,是外人……想逼死我们……”她哽咽着,把这几年的委屈和痛苦都说了出来。丈夫意外去世后,公婆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和妞妞身上,非打即骂,不给好脸色,生病了也不让治,还变着法想从她这里抠走丈夫那点微薄的抚恤金。这次她病倒,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她立刻死了干净。
“太可恶了!”晓晓气得脸都红了,“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爷爷奶奶!简直不是人!”
“就是!妞妞可是他们的亲孙女!”方阳也义愤填膺。
“大姐,你不能回去了。”菲菲果断地说,“回去只有死路一条。这次是运气好,妞妞找到我们,下次呢?你得为自己和妞妞打算。”
“我……我能去哪?”李秀梅茫然无助,“娘家没人了……我没地方去……”
“打官司!”方阳一拍大腿,“告他们虐待!遗弃!跟他们分家!妞妞爸爸虽然不在了,但听妞妞说,她还有个叔叔,你公婆应该由你小叔子养!你和妞妞应该分到属于你们的那份家产!”
“对,方阳哥说得对!”晓晓附和,“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打官司需要钱,需要律师,可我……我没有。”李秀梅担忧地说。
“钱的事,我们可以先帮忙垫上。”菲菲说,“律师……陈警官路子广,明天我们去请他帮忙介绍个靠谱的律师。”
李秀梅听到要打官司,有些害怕,但看看身边瘦小的女儿,又看看菲菲他们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我听你们的。谢谢,谢谢你们……”
第二天天没亮,菲菲就联系了陈警官。陈警官听说了事情的大概,很是气愤,当即表示没问题,他认识一个专门打民事官司、尤其擅长处理家庭和遗产纠纷的律师,姓赵,很有正义感,收费也合理。他立刻帮忙联系了赵律师。
上午,赵律师就来到了事务所。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他仔细听了李秀梅的诉说,又查看了妞妞身上的伤痕,以及李秀梅那明显是长期被虐待、营养不良导致的病弱身体状态,眉头皱得紧紧的。
“情况我了解了,”赵律师扶了扶眼镜,“从法律角度,李女士,您的公公婆婆对您患病不予救治,并存在虐待孙女的行为,这已经涉嫌遗弃和虐待。虽然取证可能有些困难,但妞妞身上的伤是现成的证据,邻居的证言也可以争取。关于财产,您丈夫去世,没有留下遗嘱,那么他的遗产,包括他名下可能有的财产份额,以及那栋老房子中属于他的部分,应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也就是您、妞妞,以及他的父母。他父母还在世,所以他们也有继承权,但同时,他们也有抚养未成年孙女妞妞的义务。而他们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被监护人妞妞的利益,在法庭上,这会成为对他们非常不利的因素。我们可以主张,由于他们存在严重过错,在遗产分割上应予少分或者不分,并且,他们必须承担对妞妞的抚养费,直到妞妞成年。”
赵律师条理清晰,一番话下来,让李秀梅看到了希望。“赵律师,那……那打官司,要多少钱?我……我现在没有钱……”
“费用问题您不用担心,”菲菲接口,“我们先垫付。等官司赢了,从该得的财产里扣就行。”
赵律师看了看菲菲,又看了看虚弱但眼神坚定的李秀梅,和旁边那个瘦小可怜、满眼希冀看着他的小女孩,点了点头:“这个案子我接了。律师费按最低标准收,也不用垫付,等胜诉后从执行款里扣除。我们先收集证据,写起诉状。妞妞的伤要拍照,去医院验伤,出具证明。邻居的证言要录音或书面形式。李女士您也需要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证明您疾病的严重程度以及长期营养不良的状况,这与被遗弃、得不到救治有直接关系。另外,那栋老房子的产权情况,也需要去查清楚。”
有了专业律师的指导,事情就清晰了很多。上午,一行人陪着李秀梅和妞妞去了医院,做了检查,验了伤,拿到了关键的证据。赵律师也去走访了乌山巷的几户邻居,虽然很多人不愿意多事,但在赵律师表明律师身份、并暗示此事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后,还是有几户愿意出具证言,证明听到过老人打骂孩子、咒骂儿媳,也从未见他们带儿媳去看病。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赵律师雷厉风行,当天就写好了起诉状,准备第二天就去法院立案,告两个老人遗弃、虐待,并主张财产分割和抚养费。
下午,大家在事务所简单吃了午饭。李秀梅精神好了些,吃了小半碗粥。妞妞也吃了不少,小脸上有了笑容。
吃完饭,赵律师先回去准备材料。菲菲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再去一趟乌山巷。这次去,不是吵架,而是要正式地、最后一次跟那两个老东西摊牌,告诉他们,律师已经介入,法院的传票很快就会送到,让他们做好应诉准备。同时,也要把妞妞和李秀梅的一些必要物品拿回来。
“这次我去就行,”迈克说,晃了晃手里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东西,还是那把杀猪刀,“那俩老东西,讲道理是没用的,得让他们怕。”
“我跟你去,”方阳捏了捏拳头,“我倒要看看,他们知道要吃官司了,是什么表情。”
“我也去!”晓晓气还没消。
菲菲看了看李秀梅,又看了看妞妞,说:“我和你们一起去。李姐,妞妞,你们也去。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做个了断。而且,有些你们自己的东西,得拿回来。”
李秀梅有些害怕,但看到菲菲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妞妞紧紧拉住妈妈的手。
于是,下午,菲菲开车,载着方阳、迈克、晓晓、李秀梅和妞妞,再次来到了乌山巷。
巷子还是那么破旧,安静。来到那栋老房子前,里面静悄悄的,和昨天他们离开时一样。
方阳上前,拍了拍门:“开门!王老头!王老太!有事找你们!”
里面没反应。
“开门!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晓晓也喊道。
还是没反应。
“难道出去了?”方阳嘀咕。
“两老家伙搞什么鬼?”迈克皱眉,他闻到了一股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怪味。
菲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上前一步,让迈克用匕首挑开门闩,轻轻推开了门。
那股怪味更浓了,混合着灰尘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
“有人吗?”菲菲扬声问道。
无人应答。
屋子里光线昏暗,静得可怕。
“进去看看。”菲菲当先走了进去。方阳、迈克、晓晓护着李秀梅和妞妞跟在后面。
堂屋里没人,和他们昨天离开时一样乱糟糟的。但那股怪味的源头,似乎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上去看看。”菲菲示意方阳和迈克走前面,她护着李秀梅母女走在中间,晓晓殿后。
楼梯依然吱呀作响。二楼更暗,只有那扇糊着塑料布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光。角落里,那张破木板床上空空如也。但怪味的源头,在房间的另一头,那张堆满杂物的旧桌子旁边。
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那里的情形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昨天还嚣张跋扈、刻薄狠毒的两个老人,此刻,正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蜷缩在桌子旁边的地上。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两具……干尸。
皮肤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褐色,紧紧包裹在骨头上,皱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头发干枯得像秋天的野草。他们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挂着,仿佛只是套在骨架上。整个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抽干了所有的水分、血肉和精气,只剩下皮包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极度不自然的干瘪状态。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嘴巴大张着,仿佛想要发出惨叫,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手,都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掐进那干瘪的皮肉里,似乎死前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啊……!”妞妞吓得尖叫一声,把头死死埋进妈妈怀里,瑟瑟发抖。李秀梅也吓得面无血色,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旁边的晓晓一把扶住。
“呕……”晓晓自己也忍不住,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方阳的脸色也白得吓人,死死盯着那两具干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迈克还算镇定,但脸色也很难看。他走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又蹲下身,忍着恶心,用手指隔着手帕,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具干尸的手臂。触感僵硬,冰冷,像风干的腊肉。
“死了。但……这死法……”迈克站起身,摇摇头,眼中也满是震惊和厌恶。他回头,看向菲菲。
菲菲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冰冷。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具干尸,又缓缓扫过这间阴暗、肮脏的房间。昨晚在幽冥间隙,那个暗红色光团被毁灭时,顺着灰白色丝线倒灌回去的污秽能量和反噬……施术者……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然窜上她的心头,让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借寿术的施术者……竟然是他们?!
是这两个看起来普通、只是刻薄狠毒的老人?!
他们用邪术,窃取自己儿媳妇的寿命和生机?!就为了……让自己多活几年?或者,仅仅是为了摆脱“累赘”,霸占那点可怜的财产?
人性,竟然可以恶毒、扭曲到这种地步?!
菲菲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她一直以为,施术者可能是隐藏在暗处的某个懂邪术的“高人”,为了钱财或者别的什么,收了这两个老人的好处,才出手害人。她万万没想到,下手的,竟然就是受害者的至亲!是妞妞的亲爷爷亲奶奶!
怪不得,怪不得妞妞妈妈的生辰八字、贴身衣物、头发那么容易得手!怪不得那借寿的媒介“贪食鬼”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衰败和贪婪!怪不得那条灰白色丝线连接的方向,就在这栋房子里!
原来,从始至终,要置李秀梅于死地的,就是这两个她名义上最亲近的家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菲菲心底升起。她见过鬼,见过妖,见过各种诡异邪门的东西,但此刻,看着地上那两具因邪术反噬而变成干尸的老人,她第一次觉得,有时候,人心,比鬼蜮更可怕,更丑恶。
“菲……菲菲姐?”晓晓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也想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地看着菲菲。
方阳和迈克也反应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愤怒。
“是……是他们?”方阳的声音干涩,指着地上的干尸,手指都在发抖,“他们……用邪术,害李姐?”
菲菲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冰冷:“借寿术,需要被借寿者的生辰八字、贴身之物。能轻易拿到这些东西,又能长期、持续施术而不被怀疑的,只有最亲近、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那条连接施术者的灰白丝线,指向的,就是这里。”
李秀梅也听明白了,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妞妞是他们的亲孙女啊……我是他们的儿媳妇啊……”她语无伦次,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妞妞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哭,看到地上爷爷奶奶恐怖的样子,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报警吧。”迈克最先冷静下来,虽然声音也带着压抑的怒火,“这种情况,必须报警。”
菲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点了点头。她走到几乎崩溃的李秀梅身边,扶住她,低声但坚定地说:“李姐,别怕。恶有恶报,他们这是自作自受,遭了天谴。你和妞妞,安全了。”
李秀梅靠在菲菲肩上,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有后怕,有解脱,更有对人性之恶的无尽悲凉。
方阳拿出手机,拨打了110。很快,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来了,封锁了现场。带队的还是陈警官,他看到屋里的两具干尸,也吓了一跳。仔细勘查了现场,拍了照,又询问了菲菲他们昨天和今天来时的情形。
菲菲他们如实说了昨天来是因为妞妞求助,看到李秀梅病重,想送医被阻,发生冲突,后来他们把李秀梅接到事务所。今天来是想通知老人,已经请了律师,要打官司,顺便拿些李秀梅和妞妞的衣物。
陈警官做了记录,又去走访了邻居。邻居们证实,昨天确实看到有外人来,和两个老人发生了争吵,后来那几个人带着昏迷的李秀梅和妞妞走了。之后,就再没见两个老人出门,也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今天早上也没见他们,还以为他们出门了。
法医初步检查了两具干尸,结论是死因极其诡异,像是极度脱水加上某种未知原因导致的快速器官衰竭,但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尸检。死亡时间无法判断,像死了一个月以上。现场没有发现外人侵入和打斗痕迹,排除了他杀可能。但这种离奇的死法,也让办案警察心里直犯嘀咕。
陈警官把菲菲他们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菲菲,这事……你知道点什么吗?这死法……太邪门了。”
菲菲看着陈警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陈警官,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我只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李秀梅之前病得蹊跷,差点就没了。现在害她的人,遭到了反噬。你了解我们的,请相信,我们和他们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昨天接走李秀梅和妞妞时,她们俩是目击者,很多人都看到了。之后我们就没再回来过,直到今天下午。我们有不在场证明。”
陈警官深深看了菲菲一眼,又看了看几乎虚脱的李秀梅和吓坏了的妞妞,叹了口气,没再多问。他是老警察了,又是事务所的朋友,经手的怪事不少,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深究。现场证据也表明,确实和菲菲他们无关。
“行了,你们先带她们回去吧。这事……我会按程序处理。至于遗产和抚养权的问题,既然老人已经死了,那就简单了。你们让赵律师按正常程序走就行。”陈警官摆摆手。
菲菲他们带着李秀梅和妞妞离开了乌山巷。回到事务所,李秀梅还在发抖,妞妞也紧紧抱着妈妈不撒手。今天看到的一幕,对她们母女的冲击太大了。
菲菲给她们倒了热水,又点了安神的香。过了好一会儿,李秀梅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阿姨,别想了,都过去了。”晓晓轻声安慰,“那种恶人,死了活该!你和妞妞以后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气了。”
“可是……他们怎么会……用那种邪术……”李秀梅还是无法接受,“妞妞爸爸是他们的亲儿子啊……我是他们儿媳妇……妞妞是他们的亲孙女啊……”
“人心难测。”菲菲叹了口气,“贪婪和恶毒,有时候会让人变得比鬼还可怕。好在那邪术已经破了,他们也遭到了反噬。你和妞妞,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当这一切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
几天后,尸检结果出来了,确认是“因未知原因导致的急性器官衰竭及极度脱水死亡”,排除了他杀。由于死者除了小儿子没有其他直系亲属,案子就以“意外死亡”结了。遗产问题,法院很快就做出了判决。属于妞妞爸爸的判给母女俩。那栋老房子和属于两个老人的,分三份,妞妞母女两份,妞妞的叔叔,也就是李秀梅的小叔子一份。
李秀梅把老房子和里面所有能卖的东西,包括那两个老人留下的一点不值钱的物件,都打包卖了。房子旧,但面积很大,带个院子,最后卖了八十万地皮费。李秀梅心善,也不按法院判决,直接拿出四十万,转给了小叔子。虽然公婆刻薄恶毒,但小叔子并没有参与害她,相反,偶尔回家还很照顾她和妞妞,买玩具给妞妞。
剩下的四十万,李秀梅留作了自己和妞妞的生活费、学费,以及未来的保障。她在菲菲他们的帮助下,在城东租了个干净整洁的小房子,带着妞妞搬了过去。妞妞也转到了附近的学校继续上学。
离开那天,李秀梅带着妞妞来到事务所,千恩万谢,非要给钱。菲菲没收,只说她身体还没好利索,需要花钱的地方多,让她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送走了李秀梅母女,事务所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大家还会想起乌山巷那栋老房子里,那两具狰狞的干尸,和幽冥间隙中那个贪婪的暗红光团。
“真没想到,竟然是他们自己……”方阳躺在躺椅上,摇着蒲扇,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那可是亲儿媳妇,亲孙女啊!就为了那点钱?还是为了多活几年?这也太……”
“人心,有时候比鬼可怕。”菲菲看着院子里新买的两只小鸡仔,声音有些飘忽,“鬼怪害人,大多出于本能或执念。而人害人,往往是因为贪婪、嫉妒、自私,这些情绪,没有下限。”
“是啊,”晓晓也叹了口气,“妞妞和她妈妈总算脱离苦海了。希望她们以后能平安顺遂。”
“会的。”小雅轻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迈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擦着他那把杀猪刀。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大黑趴在菲菲脚边,惬意地晒着太阳,尾巴尖一甩一甩。
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那些阴暗的、扭曲的、藏在人心深处的鬼蜮,似乎暂时被这夏日的阳光驱散了。但菲菲知道,阳光之下,阴影从未真正消失。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当那些被阴影笼罩的人找来时,尽力为他们,点亮一盏灯,哪怕光芒微弱。
她抬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吵吵闹闹、却又温暖可靠的伙伴们,嘴角微微弯起。
后记:
半年后的一个冬日下午,阳光暖融融的。方阳正瘫在躺椅里打盹,晓晓和小雅在院子里逗弄着又肥了一圈的大黑,迈克在屋里对着电脑研究新食谱,菲菲则坐在树荫下翻看着一本旧书。小荷正站在旁边给菲菲捶背,嬉皮笑脸的跟菲菲商量下次出任务带上她。
院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传来妞妞清脆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菲菲姐姐!方阳哥哥!我们来看你们啦!”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妞妞第一个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穿着一身合体的新衣服,头上还戴着个漂亮的蝴蝶结发卡,整个人精神又可爱,和半年前那个瘦小怯懦、满脸泪痕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身后,李秀梅也走了进来。她变化更大,脸上有了血色,虽然还是偏瘦,但气色好多了,穿着件素雅的毛衣,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惶恐和麻木,带着温和的笑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旁边,还跟着一个男人。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敦实,皮肤有些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干活的,穿着干净但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表情有些腼腆,但眼神很正。
“妞妞!秀梅阿姨!”晓晓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迎上去,一把抱起妞妞转了个圈,“哎呀,妞妞长高了,也更漂亮啦!”
“菲菲姐姐好!晓晓姐姐好!小雅姐姐好!小荷姐姐好!方阳哥哥好!迈克哥哥好!”妞妞嘴甜地挨个叫了一遍,又指着那个腼腆的男人说,“这是我小叔叔,现在是我新爸爸!”
男人脸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大家点点头,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下,里面是各种水果、点心和乡下特产。“一点心意,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那时候帮了我大嫂和妞妞。”他说话带着点口音,但很诚恳。
原来,李秀梅在安顿下来,身体也渐渐养好后,和这个小叔子渐渐有了联系。其实以前,妞妞爸爸还在时,小叔子人就不错,只是常年在外打工。公婆刻薄,他偶尔回家,看不过眼也会偷偷接济大嫂和侄女,只是人微言轻,也改变不了什么。
父母离世后,李秀梅没按法院的判决,而是直接分给他一半的钱,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更深厚了。接触多了,彼此都觉得对方踏实可靠,加上有妞妞这个纽带,顺理成章就在一起了。小叔子对妞妞视如己出,妞妞也很喜欢这个以前就对她不错的叔叔。这次回来,是想把婚事定下来,接她们娘仨一起去他打工的城市生活,开启新的篇章。
“好事啊!恭喜恭喜!”方阳拍手笑道。
“是啊,太好了!以后就是一家三口了!”晓晓也真心为她们高兴。
菲菲看着笑容满面的李秀梅,依偎在她身边、满脸依赖的妞妞,还有那个虽然沉默但眼神温柔的男人,也由衷地笑了。阳光洒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温暖而明亮。那些过往的阴霾,似乎真的被这新生的希望,彻底驱散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