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案后第二年,曹国公府的书房里多了个影子。
林婉儿,十三岁,蓝玉案故交林将军的孤女。我收留她时,她才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躲在李诚身后不敢抬头。这一年不到长开了些,眉眼间有她爹的影子——清秀,但眼神里有种超过年龄的沉静。
她在我书房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整理整理书卷,研个墨。我本意是给她个安身处,免得她在府里闲晃。但很快发现,这孩子识字,而且识得不少。
“谁教你的?”有天我问。
“我爹。”她正在把散乱的兵书按朝代排好,动作很轻,生怕弄皱了书页,“他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了书,才不容易被人骗。”
我笑了:“那你读得懂这些?”我指指案上那堆《武经总要》《孙子兵法》。
她摇摇头:“有些懂,有些不懂。但国公爷常看的几本,我大概知道讲什么。”
我来了兴趣:“哦?说说。”
“《孙子》重势,《吴子》重变,《尉缭子》重法。”她说得流利,“国公爷最近在看《尉缭子》,是因为……军屯的事?”
我愣住了。案上确实堆着各地卫所的田亩文书,但我从没跟她说起过。
“你怎么知道?”
“这些文书封面都写着‘屯田清册’。”她指指那摞纸,“而且国公爷这几天皱眉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李叔说您是为田亩的事烦心。”
李诚这个碎嘴。我摇摇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十三岁,还没到我胸口高,穿着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挽着。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烦心?”我随口一问,没指望她真懂。
她却认真想了想:“因为这些老将军们……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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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对了。
那些卫所的老将,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现在年纪大了,不打仗了,就开始在屯田上动脑筋——侵占军田、虚报兵额、克扣粮饷……花样百出。
我袭爵七年,按理说该接手曹国公府名下的军屯事务。可每次派人去查,回来的报告都糊弄人:要么说“一切如常”,要么说“些许小弊,无伤大雅”。
我知道他们欺我年轻。二十三岁的国公,在他们眼里就是毛头小子,懂什么军务?
那天下午,我对着湖广送来的清册发火。那上面记着三千亩军田,产量却只有正常的一半。更可气的是,册子上还有块油渍——送文书的人怕是边吃烧饼边写的。
“这帮老匹夫!”我把册子摔在案上,“真当我李景隆是泥捏的?”
婉儿正在旁边擦书架,闻声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在一个孩子面前失态,实在不该。
“国公爷。”她放下抹布,走过来,“婉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些将军们敢欺您,是因为他们觉得您动不了他们。”她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但如果您借了比他们更大的势……就不一样了。”
“更大的势?”我皱眉,“谁的势能大过这些开国老将?”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婉儿这几天整理邸报,看到陛下最近批了几份奏章,都是关于整顿吏治的。其中有一份……好像是关于军屯的?”
我心里一动。是了,朱元璋最近确实在严查贪腐,尤其是军中。蓝玉案后,老爷子对武将的管束越发严厉。
“你是说……借陛下的势?”
婉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婉儿不懂朝政。只是觉得,如果陛下正想做的事,国公爷帮着做,那就不算国公爷要动他们,是陛下要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一身冷汗。
这十三岁的孩子,一句话点破了关窍——我自己去查,是以小欺大,是以新压老;但如果是奉旨去查,那就是代天巡狩,是皇命难违。
“谁教你的?”我盯着她。
她低下头:“我爹以前常说……为将者,当知借势。婉儿瞎想的,国公爷别当真。”
瞎想?这哪是瞎想。这是政治智慧,是朝堂上混了十几年的人都未必想明白的道理。
我重新打量她。还是那身素布裙,还是那张稚嫩的脸。但这一刻,我觉得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婉儿。”我说,“以后……常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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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上了道奏章。
写得很谨慎,没点名道姓,只说“湖广军屯近年管理或有疏漏,恳请陛下准臣详查”。理由也找得好——为陛下分忧,为将士谋福。
朱元璋的批复第二天就下来了,朱批龙飞凤舞:“准。着曹国公李景隆督办,一应官员需竭力配合。”
就这一句话,够了。
消息传开,那些老将们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湖广的都指挥使亲自派人送信,说“此前文书或有错漏,已命人重核”;几个千户结伴登门,提着土特产,说话客气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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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见他们,让李诚把东西原样退了回去。但心里清楚——这势,借成了。
半个月后,朱棣的信来了。
信写得很隐晦,没提军屯的事,只说“北平秋深,兄近日读书,见《汉书》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不得,翻动频不得,弟以为然否?”
我懂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勋旧势力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急了会出事。
我回信也写得含蓄:“四哥教诲,景隆谨记。然弟观庖厨,若见腐肉,纵知剔骨伤筋,亦不得不为。陛下圣烛高照,弟惟谨奉上意而已。”
把朱元璋搬出来,既是实情,也是挡箭牌。
信寄出去后,我把回信的内容说给婉儿听。她正在帮我重新誊抄一份田亩清册——她的字很秀气,但力道够,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国公爷这信回得好。”她说。
“哦?好在哪?”
“既听了燕王的劝,又表明了苦衷。”婉儿头也不抬,继续写字,“燕王殿下知道您是为陛下办事,就不会怪您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问:“婉儿,你觉得燕王……是个怎样的人?”
她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写:“婉儿不敢妄议亲王。”
“这里没别人,说说。”
她搁下笔,想了想:“燕王殿下……知权变。”
“那我呢?”
“国公爷知忠直。”
“哪个好?”
“都好,也都不好。”她说得坦然,“权变能成事,但易失本心;忠直能守节,但易伤自身。所以燕王和国公爷……各有所长。”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我脊背发凉。
她看人太透,透得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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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军屯的事查了两个月。最后报上去的结果,砍掉了三成虚报的田亩,追回了部分被侵占的粮饷,撤换了两个情节严重的千户。
不算重,但也不轻。足够敲山震虎,又不至于逼人太急。
朱元璋很满意,在朝会上特意提了一句:“景隆办事稳妥。”那几个老将站在下面,脸色铁青,但不敢说话。
下朝时,一个老家将在宫门外等我。姓张,六十多了,是我爹的旧部,现在在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
“小公爷。”他拱拱手——还叫我小公爷,不叫国公,是长辈对晚辈的叫法。
“张叔。”我恭敬还礼。爹临终前交代过,对这些老家将要客气。
“湖广的事……办得漂亮。”他说,但语气里没多少赞许,“就是……急了些。”
我笑笑:“陛下交代的事,不敢怠慢。”
“陛下……”张老将叹了口气,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小公爷,老朽多句嘴——这朝堂上的事,有时候办得太漂亮,反而不是好事。”
我心里一紧:“请张叔指点。”
“不敢指点。”他摇头,“只是你爹当年……就是太能干,太得圣心。结果呢?木秀于林啊。”
他说完就走了,背有点驼,脚步蹒跚。
我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无数双无形的手。
回到府里,我把这话说给婉儿听。她正在书房里插花——不知从哪摘的几枝桂花,黄澄澄的,香气扑鼻。
“这位老将军说得对,也不对。”她把花枝插进瓷瓶,调整着角度。
“怎么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没错。”婉儿转过身,看着我,“但国公爷您想过没有——如果一直不秀,一直躲在林子里,那砍柴的人来了,第一个砍倒的,就是最矮的树。”
我怔住了。
“陛下现在需要一把刀,去砍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国公爷愿意当这把刀,陛下就会护着您。等树砍完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刀用完了,就该收鞘了。或者……就该扔了。
“那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问。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得理所当然。
婉儿笑了,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沧桑:“那就让陛下觉得,这把刀……一直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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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又闻到了桂花香。
不是真的花香,是记忆里的。每年秋天,婉儿总要在书房插几枝桂花。她说桂花的香气霸道,能压住书房里的墨臭味、陈年书卷的霉味,还有……人心里的浊气。
老张今天送的饭里,居然有块桂花糕。小小的,四方块,撒着干桂花。
“今儿个宫里做点心,剩下些边角料。”老张搓着手,“我想着李爷好久没吃甜的,就……”
“谢谢。”我接过,没急着吃,先闻了闻。
香,真香。跟婉儿插的那些桂花,一个味道。
我小口小口吃着糕,想着洪武二十五年的那个秋天。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借着朱元璋的势,办成了人生第一件大事。得意吗?有点。害怕吗?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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