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章 蓝玉案的阴影
    洪武二十六年的春天,南京城里的花都开得小心翼翼。

    先是桃花,往年这时候该开得烂漫了,今年却只敢在枝头冒出几个花骨朵,像怕被人看见似的。然后是杏花,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掉一地,白惨惨的,像撒的纸钱。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蓝玉案发了。

    消息是三月十五那天传来的。我正在书房看田庄的账本,李诚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少爷……凉国公……下狱了!”

    笔掉在账本上,墨渍晕开,把“五百石”染成了“五百黑”。

    “什么罪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谋反。”李诚的声音也在抖,“锦衣卫抄的家,从府里搜出刀甲……还有,还有龙袍。”

    我瘫在椅子上。龙袍。这两个字就是催命符,沾上了就活不成。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变成了阎罗殿。锦衣卫的马蹄声日夜不停,今天抓这个,明天抓那个。名单越来越长,牵连越来越广——蓝玉的部下、同乡、姻亲、甚至吃过一顿饭、写过一封信的,都被拖了进去。

    我每天上朝,站在武臣队列里,低着头,数着金砖上的纹路。朝堂上静得可怕,只有朱元璋的声音在上面响,冷冰冰的,像刀子刮骨头。

    “蓝玉负恩,谋逆,当凌迟。”

    “同党张翼、陈桓、曹震……皆斩。”

    “凡涉事者,三族尽诛。”

    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砸得人头昏眼花。我偷偷抬眼,看见前排几个老将军在抖——冯胜、傅友德,他们当年都和蓝玉一起打过仗。

    散朝时,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快步走,像后面有鬼追。

    --

    四月十七,深夜。

    我已经睡了,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李诚在外面喊:“少爷!有人……有人求见!”

    声音不对劲。我披衣起身,开门看见李诚一脸惊慌,身后站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两个人。

    前面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但腰板挺直,脸上有道新疤,还在渗血。我认出来了:林远山,羽林卫的千户,去年中都阅兵时还一起喝过酒。

    他怀里抱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模样,裹着件大人的披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林兄?”我压低声音,“你这是……”

    “九江兄。”林远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救我。”

    他推开李诚,直接闯进书房。李诚想拦,我摆摆手:“关上门,守着,别让人靠近。”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林远山把小姑娘放下,扑通跪在我面前。

    “蓝玉案……牵扯到我了。”他说话很快,像在赶时间,“我没参与,真的!就是去年蓝玉庆功宴,我去凑了个热闹,喝了杯酒……可锦衣卫不管这些,说我是‘蓝党’。”

    我手心冒汗:“那你该逃啊,来找我……”

    “逃不了。”林远山苦笑,“城门早就封了,锦衣卫在挨家挨户搜。我是翻墙进来的,从你家后巷。”

    他拉过那个小姑娘:“这是我女儿,婉儿,十二岁。她娘前年病死了,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小姑娘看着我,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九江兄,我求你。”林远山磕头,额头碰地咚咚响,“我死定了,我知道。但婉儿无辜……她才十二岁。求你给她一条活路,给她口饭吃,当丫鬟也好,当粗使也罢……只要活着。”

    我喉咙发干。收留“蓝党”的女儿?这是灭门的大罪。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二更了。再过一会儿,巡夜的锦衣卫就该到这条街了。

    “爹……”婉儿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您别求了。曹国公有难处,婉儿明白。”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我手里:“这是我林家祖传的,不值钱,就是个念想。九江兄,看在你我同袍一场……”

    同袍。是啊,中都阅兵时,他带的那队骑兵就在我左翼。演练完一起喝酒,他说他女儿会背《诗经》,还说明年带来给我看看。

    现在他女儿就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决定她的生死。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收下她。”

    林远山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他爬起来,又磕了三个头,然后抱住婉儿,抱得很紧很紧。

    “婉儿,听曹国公的话。”他说完这句,松开手,转身就走。

    “爹!”婉儿喊了一声。

    林远山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我知道,他那晚出府后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自首了。五天后,菜市口斩首,尸首不准收,喂了野狗。

    --

    第二天,我把婉儿带到夫人面前。

    夫人姓周,是我十八岁时娶的,岳父是个不大不小的文官。她性子温和,信佛,每天早晨都要念一遍《金刚经》。

    “这是远房表亲家的女儿。”我编了个谎,“家里遭了灾,来投奔。以后就在府里住下,给你当个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夫人看着婉儿。婉儿很乖,跪下磕头:“婉儿拜见夫人。”

    “快起来。”夫人扶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可怜见的,这么小……多大了?”

    “十二岁。”婉儿说。

    “识字吗?”

    “识一些,爹教过。”

    夫人心软了,当天就让丫鬟收拾出西厢房的一间屋子,离正房近,说是方便使唤,其实是想多照应。

    对外,我们统一口径:这是夫人娘家那边的远亲,父母双亡,来投靠。府里的下人们都信了——也不敢不信。

    只有李诚知道真相。那天晚上他帮我埋了林远山留下的血衣,手一直在抖。

    “少爷,这要是被锦衣卫查出来……”

    “查不出来。”我说,“锦衣卫现在忙着抓大人物,顾不上一个‘远房表亲’。”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虚。那段时间,我每天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婉儿呢?”生怕她被哪个多嘴的下人认出来,或者锦衣卫突然上门。

    好在婉儿很懂事。她不哭不闹,每天跟着夫人念佛、绣花、识字。夫人喜欢她,教她看账本,教她管家——这是把她当女儿养了。

    有一次,我在花园看见婉儿在喂鱼。她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鱼食,一条条锦鲤围过来,红的金的,在水里翻腾。

    “婉儿。”我走过去。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国公爷。”

    “在府里还习惯吗?”

    “习惯。”她顿了顿,“夫人待我极好,下人们也恭敬。婉儿……不知如何报答。”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沉了。

    “不用报答。”我说,“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爹最好的报答。”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深深一揖:“婉儿愿为奴为婢,报答国公救命之恩。”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了。

    后来夫人跟我说,婉儿每晚睡前都跪在窗前,朝锦衣卫衙门方向磕三个头——那是她爹死的地方。

    --

    蓝玉案的处决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菜市口的地都被血浸透了,怎么冲都冲不干净,风一吹,满城都是腥味。乌鸦黑压压地聚在刑场周围,等着啄食碎肉。

    我不敢去看,但每次上朝都能听见最新消息:今天斩了多少,明天剐了多少,谁家被灭门,谁家的女眷充了官妓。

    有一次散朝,我实在忍不住,在午门外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因为早饭根本吃不下。

    冯胜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那眼神我懂:忍着吧,能活着就不错了。

    五月初,朱棣的信来了。

    送信的还是那个商人打扮的人,这次带来的除了信,还有一小包北平的枣干。信写得很谨慎,只说“惊闻朝中变故,望弟珍重”,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北平那边也惊着了。

    我回信时,手抖得厉害。最后写了一句:“四哥,为臣者……何以自处?”

    这话大逆不道,但我实在憋不住了。每天看着同僚被抓、被杀,听着刑场的惨叫,闻着空气里的血腥,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朱棣的回信很快。只有八个字:“谨言慎行,以待天时。”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夜。

    谨言慎行,我懂。以待天时……等什么天时?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三更。婉儿房里还亮着灯——夫人说,她最近常做噩梦,要亮灯才敢睡。

    我走到西厢房外,听见里面隐约有哭声,很低,像小猫在呜咽。

    敲了敲门,哭声停了。

    “婉儿,是我。”

    门开了。婉儿穿着单衣,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她爹留下的那块玉佩。

    “做噩梦了?”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梦见爹了……他说冷。”

    我喉咙发紧。林远山的尸首还在乱葬岗扔着,没人敢收。

    “明天。”我说,“明天我让人去刑部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把尸首要回来,入土为安。”

    婉儿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跪下,磕了个头。

    那一磕,像磕在我心上。

    --

    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嚼着婉儿最爱吃的芝麻糖——李诚今天偷塞进来的,说是婉儿生前常买的徐记。

    甜味在嘴里化开,我却尝出了苦。

    如果当年没收留婉儿,她现在会在哪儿?也许早就死了,也许在教坊司,也许……也许能嫁个普通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但历史没有如果。我收留了她,她成了我的谋士,成了靖难时替我出主意的人,最后也成了为我操心病死的人。

    因果啊,一环扣一环。

    老张来收碗时,看见我在发呆,又叹气:“李爷,又想林姑娘了?”

    “嗯。”我说。

    “林姑娘是个好人。”老张难得说句真心话,“那几年您在外头打仗,府里全凭她撑着。夫人身子弱,要不是她……”

    他没说完。但我懂。

    婉儿死后,夫人没多久也走了。说是病,其实是心死了——婉儿像她亲女儿,女儿走了,她也撑不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