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秦淮河的水都快煮开了,街上的石板路烫得能烙饼。我坐在曹国公府的书房里,穿着单衣还出汗,手里的扇子摇得跟风车似的。
李诚端了碗冰镇酸梅汤进来:“少爷,解解暑。”
我刚喝一口,钟声就响了。
先是皇宫方向传来第一声,沉沉的,闷闷的,像夏天暴雨前的雷。接着全城的寺庙道观都跟着敲——钟楼、鼓楼、鸡鸣寺、天界寺……钟声连成一片,在闷热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
我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酸梅汤泼了一地。
“九……”李诚脸色煞白,“九九……是太子……”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窗外的知了还在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街上传来了哭声,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漫开。
“更衣。”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朝服是深紫色的,夏天穿像裹了层毯子。李诚帮我系腰带时,手在抖,系了三次才系好。
“少爷……”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我拍拍他的手,没说话。说什么呢?太子朱标,三十七岁,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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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已经白茫茫一片。
白幡、白帷、白灯笼,连守灵的官员都穿着素服,远远看去像一群移动的雪人。哭声震天——有真哭的,有假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跪在勋贵那排,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灵堂里焚着檀香,但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太子病了很久,这宫里到处都是药罐子的痕迹。
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已经没知觉了。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然后是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
“燕王殿下到——”
所有人都抬起头。
朱棣是从北平赶回来的,风尘仆仆。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汗和灰。进门时一个踉跄,旁边太监赶紧扶住。
他推开太监,走到灵前,直挺挺跪下。
“大哥——”那一声喊,嘶哑得像破锣,把满堂的哭声都压下去了。
然后他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有人去拉他,他甩开,继续磕,磕到额头见血。
我看着,心里发酸。朱棣和朱标的感情,朝野都知道——一个仁厚的长兄,一个雄才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朱棣磕完头,起身时晃了晃。他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定格在我身上。
就那么一瞬。
但我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有悲痛,是真悲痛;有茫然,太子死了,未来乱了;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看不真切。
对视只有一眨眼。然后他转开视线,被太监引到亲王那排跪着去了。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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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丧第七天,宫里传旨,朱元璋召见。
不是在奉天殿,也不是在武英殿,是在乾清宫的暖阁里——皇帝寝宫。我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心越沉。
暖阁里没点灯,就靠窗棂透进来的那点光。朱元璋坐在炕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才七天,他好像老了十岁,背佝偻着,像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他没回头,也没让我起来。过了很久,久到我膝盖刺疼,他才开口,声音嘶哑:
“景隆,太子走了。”
“臣……悲痛万分。”我说。
“朕问你——”朱元璋慢慢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立允炆,如何?”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问题能答吗?该答吗?
十六岁的皇孙,对三十三岁的燕王;仁弱的储君,对雄才的藩王。这哪是问题,这是刀山火海。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陛下圣断。臣惟忠谨事新储,万死不辞。”
最安全的话。爹教的,朱棣教的,我自己这些年练的——不说好,不说坏,只说忠。
朱元璋笑了。那笑声很低,像砂纸磨石头:“你比你爹会说话。”
我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起来吧。”他说。
我爬起来,腿麻得站不稳。
“允炆才十六岁。”朱元璋看着窗外,“朕也老了……你说,这大明的江山,交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稳吗?”
我手心全是汗。这话怎么接?
“陛下万岁……”我干巴巴地说。
“万岁?”朱元璋打断我,“秦始皇想万岁,死了。汉武帝想万岁,死了。朕今年六十五,够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可是标儿……标儿不该走啊。”
那一刻,我在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脸上,看到了一个普通老人的悲痛。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悲痛很快就会变成别的东西,比如猜忌,比如多疑,比如……为孙子扫清障碍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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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吧。”朱元璋挥挥手,“好好当你的曹国公。将来……好好辅佐新君。”
我如蒙大赦,退着出了暖阁。走到阳光下时,才发现内衫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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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离京前一夜,派人送信来:“亥时,秦淮河,老地方。”
老地方是指一艘画舫,叫“烟月舫”,是朱棣在南京时常用的。我换了便服,趁夜色出府,李诚要跟,我摆摆手:“我一个人去。”
秦淮河还是那么热闹。太子新丧,百姓服丧二十七天,但这条河上的生意一天没停。画舫里传来丝竹声,歌女咿咿呀呀地唱,唱的居然是《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苦笑。这时候唱这个,真是找死。
烟月舫停在僻静处。我上船时,朱棣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小菜,一壶酒,两个杯子。他穿着常服,眼睛红着,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醉红的。
“四哥。”我行礼。
“坐。”他指指对面。
我坐下。画舫轻轻摇晃,河水拍着船板,哗啦哗啦响。
朱棣给我倒酒,手不稳,酒洒了一半。我接过酒壶:“我来。”
“景隆。”他盯着酒杯,“你说……老爷子为什么选允炆?”
我手一抖。又来了,又一个不能答的问题。
“皇孙殿下……聪颖仁厚。”我选了个最中性的词。
“仁厚?”朱棣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仁厚。一个十岁的孩子,除了仁厚,还有什么?老爷子选了最弱的一环……最弱的一环啊!”
他声音越来越大,我赶紧看看四周。还好,画舫停在河心,最近的船也在十丈外。
“四哥,慎言。”我压低声音。
“慎言?”朱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大哥死了!我亲大哥!老爷子宁可立一个十岁的孙子,也不考虑我们这些儿子……我们是藩王,是镇守边关的藩王!我们哪里不如一个孩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又红了。我知道他真伤心——为朱标伤心,也为自己的处境伤心。
“老爷子在,天就在。”我说了句万金油的话,“陛下圣断,自有道理。”
“道理?”朱棣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景隆,你比我小十岁,却比我明白——你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得让人害怕。”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喜欢你吗?”朱棣自问自答,“因为你懂事,知进退,从不越界。可是景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越界,界就不来找你。”
画舫外传来歌声,飘飘忽忽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河面一片银白。
朱棣又喝了一杯,忽然说:“我要回北平了。明天一早。”
“四哥保重。”我说。
“保重?”他笑了,笑得凄凉,“是该保重。老爷子……要为孙子铺路了。”
我没接话。这话太危险,接不住。
朱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拍我的肩——手很重,拍得我身子一晃。
“景隆,你也保重。”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日……或许为难你。”
我一怔。
但他已经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袂,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四哥……”我想说什么。
“回吧。”他没回头,“记住今晚的话——老爷子在,天就在。可天……总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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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今年冬天特别冷,风刮过牢窗的铁栏,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我裹着破棉被,还是冻得发抖。
老张送来晚饭时,看见我在哆嗦,叹口气:“李爷,再忍忍,快开春了。”
我接过碗——今天居然是热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老张,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张说,“宫里祭灶,咱们这儿也沾点光。”
小年。我算了算,离过年还有七天。离朱棣北征归来……不知道还有多久。
我喝着粥,想着洪武二十五年的那个夏夜。秦淮河的水声,画舫的摇晃,朱棣醉眼里的悲痛和不甘。
“老爷子选了最弱的一环……”
是啊,他选了允炆。然后呢?然后允炆削藩,朱棣起兵,我带着五十万大军去送死。
一环扣一环,像早就写好的戏本。
如果当年朱标没死呢?如果他活到继位呢?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全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夏夜之后,一切都变了。朱元璋开始为孙子铺路——削权臣,压藩王,清理所有可能威胁皇孙的人。
蓝玉案是第二年的事。冯胜、傅友德……一个个功臣倒下。
朱棣回了北平,再也没主动给我写过信。直到……直到建文削藩,直到他起兵,直到那封“景隆弟,可还记得当年赠玉之言”的信。
粥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米。我舔干净,像狗一样。
老张收碗时,忽然说:“李爷,听说……陛下在漠北受了风寒,病了一场。”
我一愣。朱棣病了?
“严重吗?”我问。
“不清楚。但御医都去了,应该……不轻。”
我没说话。看着牢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一颗颗的,像钉在天幕上的银钉。
四哥,你也老了啊。
当年那个在秦淮河画舫上醉酒悲歌的燕王,那个说“他日或许为难你”的燕王,那个后来真的让我为难了一辈子的燕王……
也到了会生病的年纪。
风还在刮,呜呜的,像那年秦淮河的桨声。
我闭上眼睛。
忽然很想喝一杯酒,温过的,像那晚画舫上的酒。
但我知道,喝不到了。
就像我知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跪在朱元璋面前说“臣惟忠谨事新储”。
依然会在画舫上对朱棣说“陛下在,天就在”。
因为那就是我的命。
选最安全的话,走最稳妥的路,最后……掉进最深的坑。
这就是李景隆。
一个总在关键时候说对话,却总把人生过错的……大明战神。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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