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凝跪在舰舱之中,双手撑着冰冷的舱板,整个人伏下身去,泪水顺着脸颊砸落,碎成一片片细密的水痕。
“母亲连累你了,孩子,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剖出来的。
维度之上,一声叹息垂落。
那一叹穿越无尽沙盘,穿越亿万重维度壁垒,如同微风拂过无穷世界。无数沙盘在这一声叹息中齐齐震颤,天地法则同时荡漾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可那些站在各自世界最巅峰的存在,全都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异动。不是天地法则的波动,不是大道规则的震颤,那是更上层的东西,是某种他们穷尽毕生修为也只能窥见一瞬残影的意志,从他们无法触及的更高处垂落下来,如同一阵风拂过棋盘。
洪荒道庭的苍穹骤然暗了下来。
洪荒帝主负手立于万界之巅,帝袍猎猎。他抬头望向宇宙尽头,那双统御万古的眼眸平静如渊,没有惊惶和恐惧,唯有被压制了无尽岁月之后翻涌而起的不屈。
“天外之人,我知你在上。”
他的声音横贯世界的每一寸虚空,震得星河都在动荡,无数宗门的大阵同时亮起,无数修士从闭关中惊醒,骇然望向天穹。
“我等虽困于界内,却绝非你笼中之雀。你高高在上俯视了无尽岁月,将我等当作棋盘上的棋子,将我等亿万年苦修当作你打发永恒孤寂的消遣。你觉得你配吗?若你真有俯瞰之心,若你真有凌驾万界的实力,便下来见我。我在这九天之巅,等你一战。”
洪荒圣母立在他身侧,她的嗓音清冷如万年寒泉,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玉相击。
“界困得住身,困不住道。你在上,我便逆你这天。你一日不下来,我便一日往更高处走,走到你避无可避的那一天。我修行至今,踏碎过不知多少天道,斩灭过不知多少自以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你若有本事,便让我也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大能。”
太古混沌界,一声斧鸣响彻万古。
亘古天尊单手握住了开天斧,那柄劈开过混沌、斩断过岁月长河的巨斧在他掌中嗡鸣作响,斧刃上的寒光刺穿了层层叠叠的虚空,混沌之气如潮水般向两侧退避。
“我自开天辟地,自成一道。”他眸光锐利如刀,直视那声叹息垂落的方向,“当年混沌未分,阴阳未判,我便已存在。当年大道未成,规则未定,我便已执斧。你一个躲在天外连面都不敢露的东西,凭什么让我困在你的棋盘里?棋盘困我,困不住我逆心。上苍,你敢下来一战吗?”
混沌仙妃立在他身后,神色淡漠如水。
“他强任他强,我等自有道。不仰视,不跪拜。依靠界壁和维度来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不敢。你不敢正面面对这些被你圈养在棋盘里的所谓棋子,因为你心里清楚,一旦落下来,你那不可战胜的神话便会当场碎裂。”
永恒仙庭之上,万古仙皇缓缓睁开了双眼。
帝袍无风自动,乾坤之力在他周身流转不息,仙庭的九万九千重天阙同时震颤。他的声音威严而冷静,如同天道敕令般回荡在每一重天阙之间。
“我统御仙庭,执掌乾坤,不承你情,不受你制。你若真有意愿相见,便亲自降临。我在这仙庭之巅,等你万古。”
瑶池仙后凝声而语。
“原来真的有上苍之上,原来老祖推演并无错,我等有可能都是棋盘中的棋子。”
紧接着,怒意再生
“界内界外,皆是大道。谁也不配天生居高临下。你在上,是你的事。我等不认,便不算数。你说你是上苍,你说你是主宰,可你连现身都不敢,连正面回应都做不到,这算哪门子的主宰?不过是躲在维度夹缝里自我陶醉罢了。”
寂灭魔渊深处,魔气翻涌如沸。
灭世魔祖端坐于魔渊王座之上,魔威内敛,眼神冷漠至极,周身空间在魔气的压迫下不断碎裂重组。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开口。
“我修魔,不逆天,只逆强。你在天外,我在界内。要么下来与我一战,要么把你的叹息咽回肚子里去。我这一生屠灭过天道,踏碎过轮回,脚底下踩过的枯骨比你眼中里的星辰还多。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存在,我只知道,你若不敢正面交锋,便是承认你怕了。”
九幽魔后妖眸冷淡,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强弱不是靠居高临下来显的。有本事,便正面一战。隔着维度说风凉话,吹一道叹息下来,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很强?不,这只能证明你心虚。真正的强者不屑于藏头露尾,藏头露尾的,都是怕被人发现真实实力的纸老虎。”
轮回彼岸,彼岸之主脚踏轮回之盘,心境如冰封万古的深潭。
“我掌生死,判轮回,这一方彼岸之下,一切生灵的来处与归处皆在我一念之间。可你告诉我,我不过是你沙盘中的一枚棋子,我这轮回彼岸不过是你掌中一方微尘。既然如此,你若敢落,我便敢战。我要亲眼看看,执棋之人的血是什么颜色。”
彼岸花神轻声附和,声音里有淡淡的不屑。
“轮回有界,道心无界。你在上,我亦不低眉。你困得住我们的肉身,困得住我们的修为,你困得住我们的道心吗?界壁早晚有破碎的一天,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是何等的存在,是否真如你所表现的那样不可撼动。”
时光长河之中,岁月大帝伫立于长河尽头,眸光看透古今未来,语气淡而坚定。
“时光可逆,天命可违。我能站在时间长河的终点俯瞰一切因果生灭,便说明我早已超脱了你设定的轨道。你的沙盘有边界,你的规则有上限,而我的意志没有。上苍,我等你落界。你若不敢落,便收起你的叹息,永远别再出声。”
时光神女清冷的声音接踵而至。
“岁月悠长,终有一日,界拦不住我。你能困住空间,能锁住维度,但你锁不住时间本身的意志。只要时间还在流淌,我便能沿着它的轨迹,一步一步走到你的面前。”
万灵九天,苍生天帝掌万灵气运,声音沉稳如岳,每一个字落下都让万灵的法则发出共鸣。
“我护苍生,自立其道。你创造沙盘,你定下规则,你将万界众生当作你手中的玩物,可你有没有想过,每一个被你轻视的棋子都有破局的意志?你在上,我在下,却非你附庸。要见,便亲自来见。不见,便永世闭嘴。”
苍生圣母立在他身侧,语气温柔却字字如铁。
“生灵不可辱,大道不可欺。你能一念之间让万界重生,能让无数亡魂死而复生,便以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主宰了?你错了。真正的至高不需要炫耀力量,不需要隔着维度叹息。你越是这样,越说明你在恐惧,恐惧这些棋子有一天会掀翻你的棋盘。”
禁忌古界,禁忌之皇周身禁忌之力静谧流淌,他开口时,整个禁忌古界的法则都在倒转,因果逆流,时空错乱。
“我已破尽世间禁忌,万界之中再无任何规则能束缚我的双手。你是上苍,你是沙盘的主宰,你站在一切维度之上,那又如何?禁忌本就是用来打破的。今日你能用维度困我,明日我便能撕开维度。敢下来,我便敢斩。你的头颅,便是我破开天外之天的钥匙。”
禁忌女皇冷声接道。
“困得住形,困不住心。他在用维度隔开我们,恰恰说明他不敢让我们靠近。为何不敢?因为一旦棋子走到棋盘边缘,便会发现执棋之人不过如此。终有一日,界壁自破。到那时,你便是想躲,也无处可躲。”
亿万沙盘世界,无数万界之巅的存在,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同一道声音。他们看不到彼此,感知不到彼此,甚至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世界与自己并存于这片无尽虚无之中。可在那一声叹息垂落的瞬间,他们全都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不过是一方沙盘。可他们没有一个低下头颅,没有一个弯下膝盖。每一个站在各自世界巅峰的存在,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那看不见的天外发出了最直接、最凌厉的挑战。
维度之上,剑无尘没有回应那些蝼蚁的叫阵。
他的声音再次垂落,依旧平淡如水,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雪凝,回去你的天宸仙域,那里才是你的归宿。因果已断,轮回羁绊已散。若再有缘,他便回来见你。若无缘,便也无缘了。”
雪凝跪在舱板上,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金属,泪如雨下。她听到了那无数沙盘中传来的声音,听到了那些至尊强者的挑战和嘲讽,可这些她全都不在乎。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他。你说因果断了,可我的心没有断。你说轮回散了,可我的记忆没有散。他叫我母亲,我叫他孩子,这不是因果,这不是轮回,这是真的。你让我回去天宸仙域,可那里如果没有他,就只是一座空房子。一座空房子算什么归宿。”
洛无涯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剑无尘没有再回应,。
与此同时,战舰另一处,刘菲菲猛地皱起了眉。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雷虎,又看了看张哥和阿梅,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
“我怎么感觉,这个声音这么像老板?”她的声调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狂喜,“虽然像是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可那底子我绝不会听错。我跟着老板那么多年,他说话的那个调调,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每次教我神通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明明强得离谱却偏偏说得好像是在讲一加一等于二。”
雷虎突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刘菲菲差点咬到舌头。
“不要乱说。”雷虎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想想刚才姚惜雪说了那么多话,结果是什么?小手指直接化成了道灰。你再说下去,万一也被盯上,我可没办法救你。老板要是真在上面,他不出面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瞎嚷嚷只会坏事。”
刘菲菲掰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嘴闭上了。她的目光在舰厅中四处搜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哥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如果真的是老板,那他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们。从我们在蓝星上跟着他修行,到后来万界崩塌,到我们变成数据流,到他刚才让万界重生,他全都看着。可他为什么不出来?他明明就在这里,明明听得到我们说话,明明知道我们有多想见他,可他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阿梅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没有人再接话。这个猜测太沉重了。
远在某个不起眼的小世界之中,一座古老的石塔静静矗立在青山绿水之间。
穆小小盘膝坐在塔中,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流转不息。她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从未在意过塔外究竟过去了多少年月。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修炼,变得更强,强到剑大哥哥会回来找她。
塔外,慕清璃和云依并肩而立,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石塔。
“小小修炼太努力了。”慕清璃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么多年了,她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连休息都不肯。别的孩子在她这个年纪还在撒娇要糖吃,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塔里不知多少个甲子了。”
云依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剑前辈的话刻在心里了。剑前辈说只要她变强,她姐姐就会回来。她就真的拼了命地往强了修。这孩子心性太纯了,纯粹到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从天穹之上毫无征兆地坠落下来,重重砸在塔前的草地上。
慕清璃猛地转身,下意识护在云依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里带着戒备。
地上躺着四个人,一个年轻女子,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的气息平稳,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却都闭着眼睛,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那个年轻女子最先睁开了眼。她撑起身子,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慕清璃和云依,最终落在了那座石塔上。
“我们不是死了吗?”穆如嫣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我记得混沌魔物击碎了我的神魂,那之后什么知觉都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云依和慕清璃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同时闪过惊喜。
“你姓穆?”慕清璃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看着穆如嫣,“你是穆小小的姐姐?”
穆如嫣瞳孔骤然一缩。
“小小?她在哪里?她还活着?”
云依指了指身后的石塔。
“在塔中修炼。等她出来便可。她为了等你回来,已经拼了命修了很久很久了。”
穆如嫣正要再问,身后又传来两声苏醒的动静。穆父撑着地面坐起来,茫然地拍着自己的胸膛,穆母睁开眼后第一反应是去寻找丈夫和女儿,而穆老则是一脸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胡须。
“我不是被吞噬了吗?”穆老的声音苍老而困惑,“那些魔物连我的真灵都吞干净了,没有一丝残留,怎么可能还活回来?是谁做的?”
慕清璃和云依忙着将他们一一扶起,简单解释了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当穆如嫣得知是剑无尘救了小小,又让他们全家人死而复生时,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穆母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穆父则是不断拍着妻子的背,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穆老抬头望着那座石塔,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这时,石塔塔顶骤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
穆小小从塔中走了出来。
她的修为比入塔前又跃进了一大截,周身涌动的气息凝实而沉厚,每一步踏出都有金色涟漪在脚下荡开。她看到了塔前站着的人,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父亲。看到了母亲。看到了爷爷。看到了姐姐。
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了无数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原地,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肩膀在发抖。
然后她再次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剑大哥哥没有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