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萱儿对着那片重归寂静的虚无喊了出来。
“我哥哥才不会变成你口中那种存在。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陪着我们。他从来不会骗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声音消散在万界重生的祥和光芒中,没有任何回应。仙灵之气依旧在虚空中流淌,新生的星辰沿着各自的轨迹缓缓运行,所有复活的生灵都在茫然中重新适应自己的存在。唯独这片虚无之上,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被定格。
洛萱儿又等了一会。
“你说话啊!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那你告诉我,我哥哥究竟去了哪里!”
依然没有回应。红发洛星辰站在她身旁,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缓缓摇了摇头。洛萱儿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再喊出声来,眼眶却红了。
姚惜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抬起头望向那片虚无,目光中带着压抑已久的不甘与愤怒。
“你的道确实强得离谱,我承认。你能一念之间让万界重生,能让所有死去的生灵完好如初地活过来,这份手段我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但你就真的完美无缺吗?你敢说自己没有任何破绽吗?你从头到尾连面都不敢露,连声音都要隔着维度传递,你根本不是不想现身,你是害怕。你害怕面对众生,害怕面对这些被你随意摆弄的存在,所以你只能躲在维度之上,跟永恒的孤独做伴。你的道,说到底不过是”
话未说完,姚惜雪顿时色变,她的右手小指忽然化作了道灰。
没有神通降临,亦无法则波动,甚至连杀意都感知不到。就那么毫无道理地,她的小指从指尖开始,化作灰尘飘散开来。那些灰尘脱离了她的手之后就直接消散于虚无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姚惜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瞳孔突然一缩,脸色大变。道灰消散的速度并不快,像是一场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凋零。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右手的每一部分正在从存在转变为不存在,那种感知比任何疼痛都要恐怖千百倍。
“惜雪!”
红发洛星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创世法则从掌心疯狂涌出,试图包裹住那片正在道化的区域。他的力量触碰到道灰边缘的瞬间便被直接弹开,连对抗的机会都没有。那不是力量层面的压制,是他的创世法则根本不认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他的法则找不到可以对抗的对象,找不到可以修复的目标,只能徒劳地在姚惜雪手腕上打转。
雪凝冲了过来,仙帝级别的封印之术层层叠叠地打在姚惜雪手臂上。洛无涯同时出手,无涯剑意化作无数道屏障试图将道灰与姚惜雪的身体隔开。红发洛星辰的创世法则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地尝试包裹那片区域。
然而这一切努力都全部无效。
道灰不理会任何阻拦。它穿过封印之术,穿过剑意屏障,穿过创世法则,如同水流穿过渔网。姚惜雪的右手已经消散到了手腕,那些飘散的道灰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圈淡淡的灰色光晕。
“这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拦不住!为什么任何手段都碰不到它!”
红发洛星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的创世法则可以重塑宇宙,可以开辟天地,可以定义万物的存在与不存在。可面对这片道灰,他的法则像是一个从未学过文字的稚童面对一部天书,连阅读都做不到,更遑论修改。
姚惜雪看着自己的手腕以上空空荡荡,看着道灰继续向小臂蔓延。她抬头望向那片虚无,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消散。不是喉咙发不出声音,是她说出的话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化作了虚无,根本无法传递到任何人的耳中。
道灰蔓延到肘部。然后是上臂。然后是肩膀。
红发洛星辰双手死死抱住她,创世法则不计代价地灌注到她体内。他的法则在姚惜雪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试图找到那个正在抹除她存在的源头。可他什么都找不到。没有源头,没有攻击者,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因”的东西。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不依赖任何因果,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出来!你出来啊!”
红发洛星辰仰天咆哮,声音震得周围新生的星河都在剧烈颤抖。无数刚刚复活尚在茫然的生灵同时感受到了这可怕的震荡,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姚惜雪的右肩开始道化。紧接着是右胸。她的脸色苍白,眼睛一直看着红发洛星辰,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给他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她的半边身体就已经化作了道灰。
就在道灰即将漫过她心脏的瞬间。
一切停止了。
道灰没有继续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就那么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姚惜雪残存的身体与已经道化的部分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那道分界线像是一幅画被从中撕开,左边是完整的她,右边是空空荡荡的虚无。
随后,道灰开始倒退。
从心脏退回右胸,从右胸退回肩膀,从肩膀退回手臂,从手臂退回到手腕。那些已经飘散的道灰重新从虚无中凝聚出来,沿着原本的轨迹一丝不差地拼凑回去。手掌复原。五指复原。最后是那片最初消散的小指指尖,重新出现在它本该在的位置。
整个过程如同时间倒流,但没有时间法则的波动。那不是逆转,是撤销。是将“姚惜雪道化”这件事本身从存在过的记录中一笔勾销。
姚惜雪的右手完好如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试着握了握拳,触感真实得令她后背发凉,这时候的姚惜雪已经香汗淋漓。
剑无尘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就像上苍之上的低语,传遍虚空。
“姚惜雪。吾并非不敢现身,并非不敢面对众生。恰恰相反,吾可以降临在任何一方沙盘世界之中,可以在任何一刻、任何一个角落展露本体,允许尔等观测吾的真容。”
剑无尘的声音顿了一下再次传来。
“尔等,承受得住吗?”
这句话一出,就让所有人的真灵同时一震。就好像是蝼蚁面对飓风时那种连逃跑都来不及的本能反应。
“尔等以尘埃般的修为,妄自揣测本座不敢面对众生。尔等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不是本座不敢,是尔等不配。尔等的真灵强度、肉身强度、存在强度,连承受吾一次注视的亿万分之一都不够。吾若真的降临于此,无需动念,无需出手,仅仅是‘存在’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让这方万界连同尔等在内,在同一瞬间崩解为虚无。”
姚惜雪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道灰蔓延的那段时间里,她切切实实地感知到了自己的“不存在”。那种感知比死亡恐怖一万倍,因为死亡至少还有一个从生到死的过程,至少还有魂魄、真灵、轮回这些概念可以依托。而道化是直接将“依托”本身也一起抹除掉了。
“所以不是吾不敢面对尔等,是尔等没有那个实力来面对吾。尔等以为吾在躲避,殊不知吾仅仅是将目光投注于此,对尔等而言便已是灭顶之灾。尔等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尔等的想象力极限,就到‘无敌强者不敢露面’为止了。”
红发洛星辰握紧姚惜雪重新完整的手,创世法则在她体内反复检查了不知多少遍,确认没有任何残留之后才稍稍放松。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片声音传来的虚无。
“惜雪,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他不敢面对我们,是我们根本没有与那种存在对视的实力。我刚才用创世法则试图阻拦那片道灰,我的法则连那片道灰是什么都认不出来。那甚至不是他的攻击,只是他存在本身的余波触碰到了我们的层面,就如同凡人走路时带起的一阵风,他们根本感觉不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低沉。
“归根结底是我们太弱了。他可以随便降临任何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承受得住吗?世界承受不住,世界里的生灵承受不住,一切都会被他的存在本身碾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着维度远远地看着,用最微弱的方式传递信息,把对万界的扰动降到最低。你以为他在逃避孤独,实际上他是在保护我们这些连他一根手指都承受不住的蝼蚁。”
姚惜雪无言以对。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那五根手指刚才还在一寸一寸地化作虚无,现在却又真实得能感受到红发洛星辰掌心的温度。她想反驳,可她的身体刚刚亲历过那个答案。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一个声音忽然在战舰厅中响起。那声音没有任何特征,分不清男女,辨不出年龄,听不出情绪,干净得像是一捧从源头直接流淌下来的清泉,没有任何杂质。
“想登顶,就放弃圆满。想圆满,就不要登顶。老老实实活在当下,有妻儿绕膝,有道统绵延,有同门相伴,这便是你们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大圆满。你们又想登顶,又想圆满,又想拥有站在巅峰的力量,又想守住平凡人的喜乐,世间哪来那么多两全之事?”
所有人同时转头四处望去。雪凝的目光扫过战舰厅每一个角落,洛无涯的神念铺展开来覆盖了整艘战舰,红发洛星辰的创世法则甚至直接渗透进了战舰的底层结构。没有人。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那道声音仿佛是从他们自己的意识深处自行浮现出来的,不经过耳朵,不经过神念,直接就存在于他们的感知之中。
“谁?谁在说话?”
雪凝环视四周,目光中带着警惕。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剑无尘也没有回应那个声音。他当然知道那是谁,那是战舰核心智脑的声音,但他并没有多言,只是让沉默继续蔓延。
片刻之后,剑无尘的声音再度降临。这一次的声调比之前低沉了些许,那无穷无尽的回音依旧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雪凝。因果已断,何必纠缠不休。”
雪凝的身体晃了晃。
“洛星辰的道化是他自己的选择。从他斩出三道意识、布局万古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他轮回到你的因果之中,做了你十万年腹中的胎儿,做了你短暂岁月里的孩子,这是他推演诛杀黑暗之主必经的一环。这一段母子缘分,是他的道途上必须经历的一个节点,不是你求来的,也不是他求来的,这是他的命运。”
“如今黑暗之主已伏诛,万界已重生,他在你因果中的任务已经完成。因果两清,轮回羁绊已散,轮回痕迹已磨灭。就算他从道化中重生归来,也与你的因果再无一丝一毫的关联。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你的命盘之中,你的名字不会留存于他的道基之上。你们之间的那条线,已经彻彻底底地不存在了。”
雪凝一下子瞪大了眼,完全不敢相信。
“我不信。”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了这么多,翻来覆去就是告诉我云儿不是我儿子了。可我怀他十万年是假的吗?他在我腹中翻身的触感是假的吗?我生他时天宸仙域瑞雨三日是假的吗?他被送走那天我哭到昏厥是假的吗?断罪渊亿万年噬魂魔火灼烧之下我念着他的名字撑过来是假的吗?重逢那天他低着头对我说对不起是假的吗?他为了救我们主动道化在黑暗之主面前是假的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可以说因果断了,可以说轮回痕迹磨灭了,可这些发生过的事情,这些真真切切存在过的时间,你抹得掉吗?你让云儿自己来说,让他亲口告诉我,他不认我这个母亲了。只要他亲口说,我立刻就走,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说。你能让他来见我吗?”
她的声音在战舰厅中回荡了很久。
剑无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话,语调平静得几近冷漠。
“雪凝,你口口声声说要洛星辰娶妻生子,要他儿孙满堂,要他过平凡喜乐的日子。你三番四次提及这个心愿,你觉得这便是对他最好的期许。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所谓的这些愿望,真的是洛星辰想要的吗?”
雪凝正要开口,剑无尘的声音直接压了下来。
“洛星辰活了一万宙劫。一个宙劫,是一个宇宙从诞生到寂灭的完整轮回。你活了亿万年,听起来很长,放在一个宙劫面前不过弹指一挥。一万个宙劫,你算得清楚那是多久吗?你算不清楚。因为你的想象力极限就到亿万年为止了。”
“在那一万个宙劫里,他独自走过无数个大千世界的诞生与毁灭,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衰亡。他见过比天宸仙域繁华千万倍的仙道盛世,也见过比断罪渊绝望千万倍的末法绝境。他曾亲手创造过宇宙,也曾亲手毁灭过宇宙。他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溯过,也顺流过。他在永恒的孤独中斩出无数分身投入轮回,只为推演一个答案。”
“这样的存在,你觉得他会渴望娶妻生子吗?你觉得他会渴望儿孙满堂吗?你觉得他会渴望你以为的那种平凡喜乐吗?你活了亿万年就敢说了解洛星辰,你了解他什么?你连他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你连他为什么要走上这条道都不知道。你只是把你自己的愿望套在他身上,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对他的期许。”
雪凝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她想反驳,可她的嘴唇翕动了无数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洛无涯从身后扶住她,她能感觉到丈夫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说你了解他。你了解他什么?你了解他为了推演诛杀黑暗之主的法门,将自己的意识斩成三份,一份回溯过去,一份去往未来,一份轮回到你的因果之中,独自在时间之外布局了整整这么久吗?”
“你什么都不了解。你只知道他是你儿子,你只知道你想让他过平凡日子。一万个宙劫的孤独与布局,在你眼里比不上他叫你一声母亲来得重要。雪凝,你不是在爱他,你是在用母爱的名义,绑架一个你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
雪凝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坐下去。洛无涯用力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已经通红。他想替妻子说些什么,却终究说不出来。因为他也不了解。他和雪凝一样,对那个孩子的所知仅限于天宸仙域那短暂的岁月,仅限于断罪渊亿万年思念中反复描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