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沈知微没等里面人说话,直接抬脚迈了进去。门槛有点高,她裙摆蹭到边缘,带起一缕浮灰。屋里没点灯,只有棺木前供桌上插着三支白烛,火苗矮,照得人脸发青。
太后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手扶棺盖,指节泛白。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你来了。”
“嗯。”沈知微站定,左手按了下腕上的玄铁镯,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右手从怀中取出香囊,放在案上,布面朝上,虫形暗纹露在外面。
“裴琰用母蛊追踪我。”她说,“毒雾遇热显字,写的是‘母蛊’。他不是主谋,是执行者。命令从哪来?”
太后肩膀动了一下,还是没转头。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她声音低,“可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我不怕知道。”沈知微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砖接缝处的一粒沙子,发出轻响,“我娘是北狄圣女,对吧?二十年前那场疫,是你用茉莉花毒放的,对吧?换子的事,你也参与了,是不是?”
太后终于缓缓回头。脸上皱纹深,眼窝陷下去,可眼神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盯着沈知微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穿这身素裙几年了?”
“三年。”
“从被毒哑那天起?”
“嗯。”
“那你该明白,活着比真相重要。”
“我现在活明白了。”沈知微把手伸进袖袋,抽出一根银针,尖端朝下,轻轻搁在香囊旁边,“再瞒下去,死的就是我。”
太后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她撑着蒲团起身,走到棺木右侧,伸手在棺盖内侧摸了片刻,指甲抠进一道细缝,用力一掀。一块半尺见方的暗格弹了出来。
她从中取出一只青瓷罐,罐身无纹,只有一圈磨旧的铜箍。她捧着罐子走回来,放到供桌上,双手没松开。
“这是你生母的骨灰。”她说,“当年她死后,我偷偷收殓,藏进先帝棺中。没人知道,除了我。”
沈知微盯着那罐子。罐口封着蜡,蜡面裂了几道细纹,像是经年受潮又风干。她没伸手去拿,只问:“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太后嗓音哑了,“再拦你,就是害你。”
沈知微这才上前,将罐子拿过来。入手沉,带着阴气的凉意。她用银针挑破蜡封,掀开盖子,一股极淡的焦味飘出来,像是烧过的纸混着枯草。
她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灰白色,细如尘,遇风不散,反而微微凝结。她立刻察觉不对——这种质地不像普通骨灰,倒像是掺了药炼制过的。
“碰不得。”太后突然警告,“这灰浸过毒,触者失忆,闻者神昏。”
沈知微没理她,把银针在指尖一划,血珠冒出来,滴进粉末里。血和灰接触的瞬间,针尖泛紫,接着变黑,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迅速收回手,用衣袖擦掉残灰,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片——是前些天萧景珩批过的奏折边角,上面有他用朱砂写的批注,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痕。
她蘸了点唾液,抹在纸片上,轻轻擦过银针尖端。紫色没褪,反而微微发亮,和纸上血迹映出的光色一致。
她呼吸一顿。
“这不是普通的毒。”她抬头,“是情人蛊母蛊汁。和萧景珩批折用的血,同源。”
太后没否认,只说:“你母亲死前,被人抽了七日心血,混着茉莉根汁喂进蛊母。那蛊后来被人取走,不知去向。可她的骨灰,一直泡在这汁液里,直到入棺。”
沈知微手指收紧,罐子边缘硌着掌心。她想起萧景珩每次咳血时,嘴里那股淡淡的苦香——那是茉莉混着血的味道。她曾以为是他母亲留下的习惯,现在才明白,那是他体内流着和她母亲一样的蛊毒痕迹。
两人血脉相连,不是巧合。
“所以……”她声音稳,“我不仅是北狄圣女的女儿,也是情人蛊的源头?”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
屋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石板上很重。门被推开,萧景珩走进来。他穿着玄色蟒袍,领口银丝暗纹在烛光下闪了一下。脸色比平时更白,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半块碎玉珏。
“我听到密道有动静。”他说,声音低,“就过来了。”
沈知微没回头,只把罐子往案上一放:“你来的正好。你血里的茉莉香,是从哪来的?”
他顿了下,走过来,站在棺旁。目光扫过青瓷罐,又落在她脸上。
“我娘临死前,逼我喝下一碗血汤。”他说,“她说,这是保命的东西,能让我活到复仇那天。后来我才知道,那汤里有情人蛊母蛊的残液,还有北狄圣女的骨灰粉。”
沈知微猛地抬头:“你也知道她是圣女?”
“我知道的不多。”他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只知道她不该死,而杀她的人,至今坐在龙椅上。”
太后突然开口:“够了。不要再问了。”
“还没完。”沈知微抓起罐子,“这灰里还有东西没显出来。你们都藏着话。”
“此罐封印北狄祭咒。”太后伸手想夺,“破之必遭反噬,你承受不住!”
沈知微往后一退,避开她的手。她正要再试别的法子,萧景珩忽然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一口血喷了出来,正溅在青瓷罐口沿。
血顺着铜箍往下流,渗进罐身一圈刻痕里。那刻痕原本模糊不清,被血一浸,竟渐渐显出凹槽轮廓,露出几个歪斜的北狄古文。
沈知微凑近看。
四个字:**沈知白未死**。
她手指一抖,罐子差点落地。她赶紧用双膝夹住,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血还在往下淌,字迹越来越红,像刚被烙上去。
“沈知白?”她声音发紧,“是谁?”
没人回答。
太后跪回蒲团,双手合十压在额前,闭着眼,像睡着了。萧景珩靠在棺侧,喘息粗重,手里的碎玉珏滑落半寸,被袖子挡住才没掉地。
沈知微低头看着罐子。血染的字还在发亮,映得她眼眶发热。她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在相府冷院,夜里常听见乳母低声念叨:“小姐本有个弟弟,叫知白,生下来就被抱走了,说是死了……可谁也没见过尸首。”
原来没死。
她弟弟活着。被谁带走?藏在哪?为什么到现在才显这个字?
她想再看清楚些,手指刚碰到罐身,突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人,直奔寝宫大门而来。靴底砸地,节奏整齐,是禁军特有的步伐。
她猛地抬头。
萧景珩也听见了,强撑着站直,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太后依旧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门没关严,风从缝隙吹进来,烛火晃了三下,灭了两支。
最后一支火苗跳了跳,在棺木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有人站在背后。
沈知微把罐子紧紧搂在怀里,指甲掐进铜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