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靴底碾着石板,却再没前进。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棺前最后一支蜡烛晃了三下,火苗一歪,灭了。
屋里黑下来。
沈知微没动。她右手还贴在棺木暗格的边缘,左手迅速将青瓷罐塞进刚刚打开的方洞里,袖口一拂,盖上铜板,压平浮尘。动作利落,像三年来每晚在冷院翻《百草毒经》时那样,快得不留痕迹。
陆沉就在这时从偏殿转角闪出。他没穿官服,一身黑衣裹着身形,肩背绷紧,手里握着那杆沈家枪,枪尖滴着水珠——刚从后院井边过来。
“不是禁军。”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细,“脚步太齐,是死士。”
沈知微点头,没应声。她退到棺侧,背靠冰凉木料,耳朵听着屋外动静。风停了,檐角铁马也不响。静得反常。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破空而来。节奏慢,像是孩子哄睡时拍手打的节拍。可这调子不对,尾音拖长,拐了个弯,竟成了沈家军旧部传唱的战歌起调。
沈知微手指一缩。
这歌,是她七岁那年,在冷院墙根下抱着膝盖哼的。那时乳母中毒,她不会解,只能一遍遍唱,直到昏过去。后来没人敢提这调子,连阿蛮听了都会皱眉。
鼓声又响。
“咚咚——咚——咚咚——”
第二声落下,屋檐黑影一晃,一人落地。第三声,两人。第四声,三人。第七声毕,七道黑影已围住寝宫正门,站成半圆,不动,不语,只盯着她。
陆沉一步跨出,挡在沈知微身前。枪尖朝地,缓缓抬起。
“你们是谁的人?”他问。
没人答。其中一人忽然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断续哑涩,却是阿蛮才懂的唇语节奏。沈知微听不懂内容,但认得这发声方式——只有沈家军密语训练过的人,才能用喉骨震出这种频率。
她抬手,轻轻按住陆沉后肩。
陆沉会意,不再多问。枪尖一抖,如蛇吐信,直刺中间那人咽喉。那人竟不躲,任由枪尖穿喉而过,血喷出来,溅在石阶上,黑红一片。
可他临死前嘴角一扬,笑了。
陆沉拔枪,尸体倒地。他喘口气,正要查看其余人动向,忽觉掌心一热——方才杀人时,对方右手曾短暂抬起,如今摊开一看,掌心赫然一道月牙形旧疤,边缘发白,像是多年愈合的咬痕。
沈知微也看见了。
她蹲下去,指尖离那掌心一寸,没碰。这疤,她记得。七岁那年,乳母误食断肠草,她急疯了,抓起身边侍卫的手就咬破,用血试药性。那人当场被父亲下令处决,说是“冒犯小姐”。她再没见过他,只听说埋在城西乱坟岗。
如今,这人穿着死士黑衣,眼眶发灰,皮肤泛青,分明是长期服毒炼体的模样。
她抽出袖中银针,先探鼻孔。针尖刚触,立刻变黑,且泛出紫斑,与寻常中毒不同。她再划开衣领,颈后一颗红痣清晰可见,位置、大小、色泽,竟与谢无涯颈后的一模一样。
可谢无涯的痣有活气,这人的没有。皮肤僵硬,像是移植上去的皮膜。
她不信邪,又以针刺其舌底,挑出一丝黑血。针体瞬间腐蚀,冒出细烟,发出焦臭味。她迅速收针,心头一沉。
这是药人。长期服用剧毒强化筋骨,再以秘法封存意识,只留本能行动。这类人不怕痛,不怕死,甚至能靠气味辨主。民间早禁了二十年,违者抄斩。
可眼前这七个,全是。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余六人。他们仍站着,没攻,也没退。其中一人忽然开口,不是说话,而是哼唱。正是刚才拨浪鼓打出的调子,如今由人声复现,低哑沉重,一句接一句,竟让梁柱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陆沉握枪的手紧了紧,想冲上去结果剩下几人。沈知微却伸手拦住他。
“别动。”她说,“他们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认不认得他们。”她盯着那唱歌的死士,声音冷静,“你没发现吗?他们只盯着我。不杀你,不伤你,甚至不怕你杀他们中的一个。这不是刺杀,是示威。”
陆沉沉默,枪尖垂下几分。
歌声继续。灰尘越落越多。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第一具尸体旁,翻他腰间布袋。没有令牌,没有兵器,只有一枚铜牌,刻着“柒”字,背面狼纹残缺,像是被刀刮过。
她捏着铜牌,脑中一闪。
三年前相府失窃案。那一夜,冷院药架翻倒,她正在试制新毒,听见巡夜喊“有贼”,追出去时只捡到半片烧毁的册子。父亲事后说,丢了的是沈家军旧部名录和战歌谱,因涉密,未报官。
原来早就被人拿去用了。
她低头看那“柒”字。北狄死士编制以数字为序,七队专司潜伏与诱杀。这铜牌工艺却是大胤内造局的刻法,字体规整,边角打磨精细,绝非私铸。
“是宫里的人做的。”她低声说,“萧明煜的人。”
陆沉眼神一凛。
“他不仅知道沈家军的存在,”沈知微把铜牌攥紧,“他还知道我们的战歌,知道我的习惯,甚至知道七年前我咬过谁的手。他把这些全编进了药人训练里,让他们见我就停,听我声就应,甚至……用我的记忆当开关。”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微抬头,望向远处宫墙。高,黑,像堵死的命。她忽然觉得冷。不是怕,是那种被扒开一层皮的感觉——你自以为藏得好,其实早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他想让我明白一件事。”她说,“我不是在查真相。我一直在他的剧本里走。”
陆沉终于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先离开这儿。”她环顾四周,“这地方不能再待。骨灰罐虽藏好了,可他们既然能引死士来,说明已经盯上这间寝宫。下一步,就是搜。”
她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号角声,短促两响,是东宫方向的巡更令。紧接着,西边也响起锣声,一连三下,宫门即将落锁。
陆沉皱眉:“这么快就封锁?”
“不是封锁。”沈知微冷笑,“是清场。给我们腾地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接下来的事,不能让别人看见。”她抬脚往偏殿走,“他知道我们发现了药人,所以不会再派明兵。接下来来的,都是看不见的。”
陆沉跟上,枪尖拖地,发出轻响。
偏殿角落堆着杂物,破屏风、旧帘子、断了腿的椅子。沈知微拨开一堆麻布,露出一条矮门,铁扣生锈,但没上锁。她推开门,里面是条斜下的石阶,潮湿,有霉味。
“地宫入口。”她说,“太后寝宫密道的分支,通向先帝陵下库房。三年前我查毒源时走过一次。”
陆沉看了看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活得小心。”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背着狼图腾?每个人都有点不能说的东西。”
陆沉没接话,只是默默守在她身后半步。
石阶往下延伸,越走越暗。沈知微从袖中摸出一块火绒,擦了火石,点燃。火光摇曳,照出墙上刻痕——有些是虫蛀,有些是人为,歪歪扭扭写着“柒”字,与铜牌上的一致。
她停下脚步。
“他们不止来过一次。”她说,“这些人,早就在这条道上来回走了好几趟。”
陆沉举枪戒备,眼睛盯着前方黑暗。
沈知微没再往前。她站在台阶中央,手里握着火绒,另一只手攥着染毒的银针和那枚铜牌。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浅影,像是泪痕,又像是灰尘划过的印子。
她忽然说:“陆沉。”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这样的人,我会亲手杀了你。”
陆沉没动,也没反驳。
火光跳了一下,照见他肩头沾着的那点血,还没干。
她转身,继续往地道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