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那张写着“丙七”的纸递给萧景珩后,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阿蛮站在阶下,拨浪鼓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鼓边的裂痕。
半刻钟后,三人已从宫城东侧转入旧驿道,脚程快得几乎没惊动巡卫。地宫入口藏在废弃观宇的香炉底下,铁环生锈,但锁眼干净——显然有人近期动过。
沈知微蹲下身,袖中银针抽出一根,在锁芯边缘轻轻一挑。咔哒一声,石板滑开,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药渣混着泥土的气息。
“走。”她收起针,率先踩上阶梯。
台阶陡而窄,火把是阿蛮从守夜人那里顺来的,火光摇晃,照出墙上斑驳的痕迹。那些不是壁画,是一道道刻上去的编号,从“甲一”到“乙九”,字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留下的。
“这些是……名字?”阿蛮用手比划。
沈知微摇头:“是顺序。他们按批次进来。”
越往下,空气越沉。拐过第三道弯时,地面开始泛出青灰色的光,像是某种矿石在暗处发亮。萧景珩停下脚步,伸手贴了贴墙壁,指尖沾了点粉末,捻了捻。
“不是石灰,也不是盐霜。”他低声说,“像药渣压久了渗出来的油。”
沈知微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撒在墙角。粉末遇湿即变,由白转灰,最后泛出淡淡的绿。
“迷神散基底。”她收手,“这地方常年散毒,普通人走不到一半就会昏倒。”
阿蛮立刻把拨浪鼓解下来,从鼓柄抽出一条细布,绑在口鼻上。沈知微也撕了块裙角,浸了随身带的清水,递给萧景珩。
他接过,没多话,直接捂住脸。
最后一段路是斜坡,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高两丈,宽一丈五,门面上密密麻麻布满铜刺,有的还挂着干涸的血丝。门中央有三个锁孔,呈三角排列,分别嵌着蛇头、狼首和人面。
“三把钥匙。”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孔,“缺一个都打不开。”
“不一定非要用钥匙。”萧景珩抬手,掌心贴上狼首锁孔。他运力一震,地面微微颤动,锁内机括发出几声闷响,右侧符文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只能震松,解不开。”他收回手,指节泛白。
沈知微转向左边,用银针探入蛇头口中。针尖触到底部时,一股热气喷出,她迅速后撤,袖中暗器弹出,一枚铁片卡进齿轮缝隙,勉强止住了毒刺的弹射。
“左边稳住了。”她喘了口气,“中间那个得靠外力拉动。”
阿蛮已经举起拨浪鼓。她按下鼓侧机关,一根极细的银丝射出,勾住人面锁孔下方的拉环。她往后退了两步,双臂用力,丝线绷直,发出轻微的嗡鸣。
“拉!”沈知微喊。
三人同时发力。萧景珩再震狼首,沈知微推铁片深入,阿蛮猛扯银丝。青铜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铜刺一根根缩回,锁芯咔咔转动,终于,轰的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风,却有一股热流涌出,像是从地底深处吹来的呼吸。
三人挤进门内,身后巨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被吞没前,沈知微回头看了眼门缝外的黑暗,然后转身,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火光一跳,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是个圆形石室,直径约二十步,四壁空荡,只有正中央立着二十具石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身穿褪色的军袍,胸口烙着相同的印记——一把断刀穿过狼头。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沈家军的标记。她母亲临终前画过的图腾。
她一步步走近最近的一张石床,火把举高。床上的人面容安详,皮肤泛着蜡质光泽,像是睡着了。她伸手探其鼻息,没有。脉搏也没有。可尸体竟未腐烂,连衣物都完好。
“不是死于中毒。”她低声说,“他们是服药后主动封存的。”
萧景珩走到另一侧,从怀中取出锦囊,倒出几片珍珠簪的碎片。他蹲下身,将碎片贴在墙上一处刻痕旁——那是个小小的凹槽,形状与簪子吻合。
“这里曾放着什么东西。”他说,“被取走了。”
阿蛮已经绕到石室角落。她突然停下,手指抚过墙角一行极小的字。那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
**“吾等自愿,为续火种,守盟约,至死不悔。”**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知微,嘴唇快速开合,打出一串唇语。
“她说……这些人不是被迫的。”沈知微翻译,“他们是自己走进来的。为了保存某种力量,留给后来人。”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第一张石床前,伸手抚过那人的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的药,不是毒。”他忽然说,“是保命的方子。让他们在濒死时停住生机,等合适的人来唤醒。”
“怎么唤醒?”沈知微问。
他没答,只是走向下一具尸骸,逐一查看。直到第七张床,他停下了。
床上的人年纪较轻,眉骨高,眼窝深,有北狄血统的特征。他胸口的烙印旁,多了一个小字:**丙**。
再看编号,是“丙七”。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翻自己袖中的记录本,迅速找出之前拓下的婚单背面压痕——也是“丙七”。
“这个编号……不是随便排的。”她声音有点哑,“它在指向某个人。”
阿蛮这时已绕到墙后,突然拍了下石壁。她指着地面一道细微的裂缝,又指了指头顶。
沈知微抬头。
火光晃动中,穹顶的岩石出现了细纹,像是蛛网般蔓延开来。一粒碎石落下,砸在她肩头,滚进衣领,冰凉。
“地宫要塌了。”她说。
话音刚落,脚下猛然一震。石床晃动,其中一张上的尸骸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而下,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吸一口,脑子像被棉絮塞住。
阿蛮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倒。萧景珩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继续往前走。
“别靠近中央!”沈知微喊,“这里的药气浓度最高!”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塞给两人一粒,自己含了一粒。这是她常备的解毒丸,能撑半个时辰。
萧景珩咬碎药丸,闭眼调息片刻,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些。他指向石室东北角的一道矮门:“那边有通道,还没封死。”
阿蛮立刻上前探路。她敲了敲门框,确认稳固,然后拉开拨浪鼓机关,让银丝缠住门把手,用力一拽。门开了,露出一条倾斜向上的窄道。
“走!”沈知微扶住萧景珩胳膊,“你撑得住吗?”
他点头,脚步虽慢,但没停下。
三人依次进入通道。沈知微断后,临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室。
火把快要熄了,光影摇曳中,她似乎看见第七张石床上的尸骸,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喊,也没停下。
跟着前面的光亮爬行。坡道越来越陡,空气略清新些,但仍有震动传来。一块石头滚下,砸在她脚边,崩起的碎屑划破了小腿。
她不管,继续爬。
阿蛮在前头用拨浪鼓敲击岩壁,试探承重。萧景珩一手撑地,一手紧攥着那块碎玉珏,指节发青。
爬到三分之二处时,上方突然传来轰隆声。沈知微抬头,只见洞顶裂开一道大缝,土石如雨般砸落。
“快!”她推了萧景珩一把。
三人拼命往上爬。就在他们冲出洞口的瞬间,身后通道轰然坍塌,碎石堵死了出口。
外面是地宫西侧夹道,原本有灯台,如今只剩残烬。阿蛮靠着墙喘气,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太清声音。萧景珩跪在地上,咳得厉害,手边积了一小滩血。
沈知微检查他的脉搏,还算有力。她撕下裙摆一角,替他擦了嘴,又从药瓶里倒出一粒新药,让他含住。
“能走吗?”她问。
他点头,扶墙站起。
阿蛮这时忽然抬手,指向夹道尽头。那里有道铁栅栏,原本锁着,现在却被撞开了,栏杆扭曲,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强行通过。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查看地面。
沙地上留着几个脚印,大小不一,最后一个,靴底纹路清晰——是军靴,沈家军制式。
她抬头望向黑暗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更深的地底吹上来,带着药香和尘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