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点亮光越来越近,脚下的泥地也渐渐被青石板取代。沈知微踩着湿滑的砖面往前走,鞋底还沾着祭坛崩塌时扬起的灰。她没回头,身后脚步声很轻,但一个也没少。
萧景珩走在最后,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他用手压着胸口,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陆沉跟在沈知微右侧,手一直按在枪柄上,背上那块伤疤还在发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通道越走越窄,火把挂在墙上,火焰歪斜着,像是被什么风吹动。沈知微忽然停下,左手往袖子里一探,三根银针瞬间弹出,朝着左侧石壁缝隙激射而去。
“叮”一声,金属撞上金属。
一个黑影从夹层里跌出来,右手还抓着引线,手腕被银针钉在石缝中。炸药包掉在地上,引线冒着火星,眼看就要烧到头。
萧景珩一步上前,手指连点那人几处穴位,动作干脆利落。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玉珏,边缘锋利,在掌心一划,血滴落在青砖上。
血珠滚开,竟在砖面勾出几个字:“双煞命格,封于此地。”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没说话。她知道这块玉珏是萧景珩贴身带着的,每咳一次血,他都要摸一下。现在它碎了,血也流了,字出来了。
陆沉走上前,抬腿一脚踹向尽头石门。门纹丝不动。他咬牙,抽出长枪,枪尖抵住门缝,用力一挑。石屑飞溅,锁芯发出“咔”的一声,却还是卡着。
他喘了口气,伸手抹掉额头的汗,又用牙齿撕开肩上的布条,缠紧左臂。然后他退后两步,双手握枪,低喝一声,猛地刺出。
枪尖没入石门三寸,整扇门震了一下。裂缝从枪尖处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表面。下一瞬,“轰”地一声,门裂成两半,向内倒塌。
沈知微走进去,脚步很轻。密室不大,中央有座石台,上面摆着一块木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五岁的孩子,穿北狄王族服饰,眉眼清冷,和萧景珩长得一模一样。
画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玉色泛青,边缘有裂痕,和她袖中藏着的那一半完全吻合。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景珩”。
萧景珩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那幅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知道那是自己,七岁前的模样。那时候他还住在北狄王庭,母亲每天给他戴茉莉花环,说这花能护命。
后来花没了,人也没了。
陆沉靠在门框上,喘得厉害。他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脊背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
沈知微转身看他一眼,从袖中取出银针,快步走过去。她掀开他的衣领,针扎进脖颈两侧穴位,手法熟练。
“别硬撑。”她说。
“没事。”他摇头,“还能站。”
她没再说什么,收回针,转头看向萧景珩:“这地方不是随便建的。你母亲的命格,是不是也和‘双煞’有关?”
萧景珩没回答。他慢慢走近石台,伸手碰了碰那幅画。指尖刚触到纸面,墙上的火把突然跳了一下,光影晃动,照出地面一道隐秘的刻痕。
他低头看。
那是一行北狄古文,藏在砖缝里,若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他认得这几个字:“以子换命,血契为证。”
沈知微也看到了。她蹲下身,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这字不是新刻的,至少有二十年。那时候她还没出生,沈家军还在。
她站起身,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爬。
狼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吼。它盯着密道尽头,毛都炸了起来。
萧景珩示意沈知微后退,自己提灯往前走。通道被巨石半掩,缝隙只有半人高。他弯腰钻进去,火光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形。
那人手脚萎缩,皮肤灰白,身上缠着铁链,胸口微微起伏。
是活的。
狼王冲上去,用爪子扒开石头,把人拖了出来。沈知微立刻跟上,蹲下检查脉搏。她取出一根银针,扎进对方手腕。
针尖刚入肉,那人猛地抽搐,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微……小姐……”
沈知微一愣。
这声音太弱,几乎听不清,但她听到了那个称呼——“微小姐”。这是沈家军老营里才有的叫法,外人不知道。
她迅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那人嘴里。又用针封住几处经络,防止体内蛊虫暴动。
“你是谁?”她问。
那人睁了睁眼,瞳孔浑浊,嘴唇动了动:“……药……人……编号……九十七……守……密室……二十年……”
话没说完,他又昏过去了。
沈知微抬头看向萧景珩:“他还活着,而且记得我。”
萧景珩点头:“说明母蛊控制松动了。只要继承人出现,他们就能恢复意识。”
陆沉这时也挪了过来,靠着墙站着。他看了一眼那人,低声说:“他脖子上有烙印,是沈家军旧制,编号九十七……当年一共炼了上百个药人,都是自愿的。”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石台前,把手中的半块玉佩放在台上,和画像并排。她看着那两块残玉,忽然说:“双鱼玉佩本是一对,一半在北狄,一半在大胤。你娘留下的这块,是你父亲给她的定情信物吧?”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点头:“她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让我藏好。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
“那个人是我。”沈知微说。
火光又闪了一下,三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狼王趴在药人身边,眼睛始终没闭。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半块玉佩,放到台上。两块残玉并在一起,裂痕刚好对齐。
没有光,没有响动,什么都没发生。
她伸手摸了摸玉佩表面,冰凉。正要收起来,忽然发现玉佩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刻线。她用指甲轻轻一抠,一小片玉壳脱落,露出里面暗格。
暗格里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她小心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景珩非帝,微儿非煞,真命在骨不在名。”
字迹娟秀,是女人写的。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呼吸变重。她认得这种笔法——和祭坛上母亲遗信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景珩:“你母亲……她早就知道真相?”
萧景珩脸色变了。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她不是死于难产。她是被毒死的。就在生下我的那天晚上,宫里来了人,带走了她的血,还有这块玉佩的一半。”
“他们怕什么?”沈知微问。
“怕双煞命格觉醒。”他说,“但他们搞错了。真正的双煞,从来不是我和你。”
陆沉突然开口:“是两个人合在一起,才叫双煞。单独一人,只是残命。”
沈知微低头看着玉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裴琰要收集她碰过的东西,为什么萧明煜要焚毁所有带“微”字的文书。他们怕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名字凑在一起时,能揭开的东西。
她把纸重新卷好,放进怀里。然后她拿起那半块属于萧景珩的玉佩,递给他。
“这个,你还拿着。”
萧景珩没接:“现在它该归你了。你是唯一能把两块拼在一起的人。”
“但我不会替你保管。”她说,“我们各拿一半。等需要的时候,再合。”
他看着她,终于伸手接过。
火把快要烧尽了,光变得昏黄。沈知微走到药人身边,蹲下检查他的呼吸。还好,药丸起了作用,脉搏稳了些。
狼王突然低吼一声,鼻子对着墙角猛嗅。沈知微顺着看去,发现那里有个小洞,被碎石盖着。她让狼王扒开,里面露出半截铜管。
她拿出来一看,铜管密封着,一头刻着沈家军徽。
她拧开,里面是一卷纸条。
展开只看了第一句,她手就抖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第九十七号药人,负责记录每日进入密室者名单。昨夜,裴琰曾来,取走‘换子诏书’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