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马车轮子碾过冻土发出闷响。沈知微靠在车厢角落,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银针包。她没睡,眼睛一直盯着手中那半块玉佩——边缘裂痕像蛛网,底部暗格已经空了,纸条上的字却还在脑子里转:“景珩非帝,微儿非煞,真命在骨不在名。”
萧景珩坐在对面,闭着眼,手搭在胸口,呼吸很轻。陆沉骑马跟在车外,脚步声稳,没再咳血。
他们连夜从地宫出来,换子诏书被裴琰拿走的事不能拖。冬狩大典今日开场,永宁侯府是太后亲点头让她去的落脚处。她现在是侯府养女,身份清白,来历干净,谁也挑不出错。
马车停下时,天已亮透。
帘子掀开,冷风灌进来。沈知微低头踩着踏板下地,鞋底沾着昨夜泥灰,裙摆扫过门槛,被人轻轻扶了一把。
“小姐慢些。”婢女声音低。
她没应,只微微颔首。猎场门口立着高旗,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已有官员家眷聚集,三五成群说着话。她垂着眼,一步步往前走,像极了传闻里那个胆小怕事、不会说话的哑女。
鼓声三响,冬狩正式开始。
皇帝未至,由二皇子萧明煜代为主持。他站在高台上,一身赤金蟒袍,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温顺。
“今日冬狩,按古礼先祭山神。”萧明煜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南史》有载:‘鸾鸟现世,必生祸乱’。此鸟非祥瑞,乃灾星化身,所到之处,风雨不调,兵戈四起。”
人群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视线仍没移开:“前日京郊惊现异禽,羽色青白,鸣声如泣。钦天监查其轨迹,竟落于永宁侯府后园。巧的是,府中近日也收了一位养女。”
这话一出,不少人悄悄看向沈知微。
她依旧低着头,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拨,三根银针滑入指缝。
“本宫念其孤苦,特赐糕点一份,以示体恤。”萧明煜抬手,侍从捧着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块桂花糕,甜香扑鼻。
沈知微上前两步,跪下接糕。
指尖碰到瓷盘那一瞬,她察觉到一丝麻意顺着皮肤往上爬。软筋散混在糖霜里,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人站不稳。
她假装手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糕点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众人轻呼。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颤,像是吓坏了。
萧明煜嘴角扬起,正要开口,忽觉喉咙发紧,胸口一阵翻涌。他猛地后退一步,又退一步,再退一步,脸色瞬间发白。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沈知微清楚。她在跌倒前,用银针刺破了腰间的茉莉香囊。那花粉是太后给的,带着毒,能扰蛊虫。而萧明煜身上养的,正是情人蛊母体,最怕这味。
她慢慢撑起身子,一手扶地,一手悄悄将香囊压进雪里,遮住痕迹。
高台上,萧明煜抬手挥了挥:“继续仪式。”
话音刚落,林中一声尖啸。
一只黑鹰俯冲而下,双翅展开近丈,直扑沈知微面门。鹰喙如钩,速度快得看不清。
围观者尖叫四起。
她没躲。
右手翻出掌心,翡翠护甲贴合皮肤,薄如纸片,却闪着冷光。这是太后昨夜派人送来的,说“防不测之险”。
鹰喙距鼻尖只剩寸许时,她突然出手。
五指成爪,精准扣住鹰头,手腕一拧,咔的一声,鹰喙断裂。黑鹰哀鸣坠地,翅膀扑腾几下,不动了。
全场死寂。
她缓缓收回手,护甲滑落,掌心朝下摊开片刻,又迅速合拢。
可就在那一瞬,有人看清了——她右手生命线上,横着一道深褐色的茧,老皮凸起,纹路清晰。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她……怎么会有这种手?”有人低声问。
“那是练武人才有的茧,不是普通女子能长出来的。”
“她不是哑女吗?哪来的力气?”
议论声嗡嗡响起。
沈知微低头看着地上的鹰,忽然弯腰,捡起断喙,双手捧起,走向高台。
每走一步,雪地上留下一个浅印。
萧明煜站在台上,脸色仍未缓过来。他盯着她走近,眼神阴沉。
她在他面前跪下,双手举着断喙,头低着,姿态恭敬。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想说什么?”
她没动。
风刮过,吹起她一缕碎发,露出半边耳朵上的银环——那是药人标记,只有沈家军旧部才认得。
台下有人注意到,但没人说话。
萧明煜盯着那截断喙,忽然冷笑:“好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养女。徒手折鹰喙,倒比朕的猎师还利索。”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那粗糙断面,心头莫名一跳。
这鹰是他亲自从北狄带回来的,驯了三年,专为今日准备。它不会无故袭击,除非……有人激怒了它。
而刚才,唯一动过的是那阵风里的花香。
他悄悄摸了摸怀中香囊,里面的情人蛊母虫还在轻微跳动,像是受了惊。
“赏她十匹绸缎。”他冷冷道,“也算替本宫除了一害。”
沈知微叩首,退下。
回到人群边缘,她终于松了口气。袖中银针重新归位,掌心的茧被她用指甲压了压,藏进褶皱里。
不远处,一名宫装妇人站在暖阁窗后,手里拿着一支茉莉簪,轻轻摩挲。铜镜映出她的脸,竟是少女模样。
她看着猎场中央的身影,嘴角微动。
“到底还是像你娘。”
与此同时,高台另一侧,一名侍从匆匆跑向萧明煜,低声耳语几句。
萧明煜眉头一皱:“你说香囊里的气味……和地宫密室残留的一样?”
侍从点头:“属下确认过了,是那种毒茉莉的味道。”
萧明煜盯着沈知微的背影,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转身对身旁太监道:“去库房取解药,就说……本宫记得有人体质特殊,怕花粉过敏。”
太监领命而去。
沈知微站在雪地里,忽然感觉右耳一热。
她抬手碰了碰银环,发现内圈多了点湿意,像是渗了血。
但她没摘下来。
远处,猎场大门再次开启,一队禁军押着几只铁笼进来。笼中困着猛兽,其中一只通体雪白的鸾鸟被单独关在金丝笼里,羽毛凌乱,眼珠发红。
有人指着喊:“那就是昨夜出现的异禽!”
沈知微望着那只鸟,忽然想起母亲遗信里的一句话:“鸾鸟非灾,乃囚者之鸣。”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传来脚步声。
一名宦官捧着锦盒走来,打开,里面是一瓶药膏。
“二皇子有令,赐沈小姐护手药膏一盒,说是防寒防裂,免得下次折鹰时伤了贵手。”
沈知微看着那盒子,没接。
宦官僵在原地。
她终于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缓缓伸出手。
药膏入手冰凉,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她捏紧盒子,指节微微发白。
猎场上风更大了,卷起雪粒打在脸上。那只白鸾突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鸣,震得金丝笼哗啦作响。
沈知微站在原地,左手攥着药盒,右手掌心的剑茧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