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大雪。
苏州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洁白。屋顶上、树梢上、青石板路上,都铺了厚厚一层。
叶明站在客栈窗前,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格外平静。那三家被抓已经六天了,公会的生意恢复了正常,扬州那边又来了新订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该走了。
京城那边,太子李君泽来信催了好几次,说父皇想见他,朝中不少大臣也想见见这个在苏州掀起风浪的年轻人。叶明知道,这回躲不掉了。
“三哥。”叶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热粥和包子,“吃早饭了。”
叶明转身坐下,接过粥碗。叶瑾没走,在旁边坐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叶明问。
叶瑾低着头,小声道:“三哥,咱们真要回京城了?”
“嗯。”
“那吴师傅呢?能跟咱们一起走吗?”
叶明笑了笑:“当然能。早就说好的,吴师傅跟咱们一起回京城。她手艺好,到京城不愁没活干。”
叶瑾眼睛亮了,又有些担心:“那公会的叔叔伯伯们呢?郑老板、陈老板他们……”
叶明沉默了一下。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跟这些商户们也有了感情。郑老板的耿直,陈老板的稳重,方老板的细心,钱老板的精明,李老板的实在,都让他觉得亲切。
“他们会好好的。”叶明道,“公会已经立住了,规矩也定下来了。就算咱们走了,他们也能自己走下去。”
叶瑾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早饭,叶明去了货栈。雪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货栈后院今天格外热闹,几位理事都在,还有十几个老会员,挤得满满当当。
“周老板来了!”郑老板迎上来,眼圈红红的,“听说您要走了?”
叶明点点头:“京城有事,得回去一趟。”
众人沉默下来。郑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方老板在一旁抹眼泪。
陈老板站出来,拱手道:“周老板,这几个月,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咱们这些人现在还让沈百万压着喘不过气。您这一走,咱们……”
叶明扶起他:“陈老板别这么说。公会能办起来,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我走了,你们也要好好干。记住咱们的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互相帮衬。只要守住了这几点,公会就倒不了。”
众人纷纷点头。
郑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叶明手里:“周老板,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叶明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块绸缎料子,是公会最好的织户织的。他推辞道:“这怎么行……”
“您一定得收下!”郑老板急了,“要不咱们心里过意不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叶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从货栈出来,雪下得更大了。叶明走在街上,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商户,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心眼实在。跟他们相处这些日子,让他觉得踏实。
下午,叶明去了巡按行辕。周怀安正在后堂看公文,见叶明来,放下笔。
“叶大人,要走了?”
叶明点点头:“周大人,这些日子多谢您关照。”
周怀安摆摆手:“互相关照。你这一走,本官还真有点舍不得。苏州有你在,那些牛鬼蛇神都不敢动。你走了,本官得一个人应付了。”
叶明笑道:“周大人过谦了。那三家倒了,沈百万判了,苏州城翻不了天。再说,公会那边陈老板他们,有什么事也会找您。”
周怀安点点头,忽然道:“叶大人,本官听说,太子殿下在朝中给你谋了个差事?”
叶明心里一动。太子确实在信里提过,想让他进户部,管商税的事。但具体什么职位,还没定。
“有点眉目,还没定。”
周怀安道:“本官多嘴说一句——叶大人要想做事,别去那些闲散衙门。户部好,管钱粮,能办实事。但户部规矩多,约束大。本官听说,有人提议设个‘商务司’,专管商事、税制改革的事。要是这个衙门能成,叶大人去了,倒是能放开手脚。”
叶明眼睛一亮。商务司?这倒是新鲜。
从行辕出来,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叶明踩着雪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周怀安的话。
商务司……专管商事、税制改革……这倒是个好去处。
晚上,叶明在客栈摆了几桌酒席,请公会的理事和老会员们吃饭。众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说话,热热闹闹的。郑老板喝多了,拉着叶明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方老板在一旁抹眼泪。陈老板红着眼圈,一个劲给叶明敬酒。
叶明喝了不少,头有些晕,但心里清楚。这些人,这些事,这段日子,他会一直记得。
散席时,已经是深夜了。叶明站在客栈门口,望着满地的雪,深吸了口气。
明天,就要走了。
十一月二十一,晴。
天刚亮,马车就等在客栈门口了。两辆大车,一辆坐人,一辆拉行李。李武带着四个护商队的队员护送,吴师傅跟着一起走。
叶瑾扶着吴师傅上了车,又回头看了看客栈,有些不舍。叶明拍拍她的肩:“走吧,以后想回来,三哥再带你来。”
叶瑾点点头,上了车。
叶明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回头一看,郑老板、陈老板他们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商户,黑压压一片。
“周老板!”郑老板跑过来,气喘吁吁,“咱们来送送您!”
陈老板拱手道:“周老板,一路顺风!”
众人齐声道:“周老板一路顺风!”
叶明心里一热,拱手还礼:“诸位保重!后会有期!”
马车启动,缓缓驶出城门。叶明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郑老板他们还站在城门口,朝他挥手。雪花又飘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把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
叶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苏州,再见了。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走了三天,到了扬州。吴德厚早在码头等着,非要留他们住一晚。叶明推辞不过,只好留下。
晚上,吴德厚在酒楼摆宴,请了好几个扬州的大商户作陪。众人听说叶明在苏州的事,都敬佩不已,纷纷敬酒。有个姓胡的绸缎商拉着叶明的手,激动道:“周老板,您这事办得漂亮!咱们扬州商户,也盼着有个公会,不受那些大户欺负!”
叶明心里一动,道:“胡老板要是有心,可以去苏州取取经。公会的章程、规矩,都可以抄一份回去。慢慢来,总能办起来。”
胡老板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早,叶明告辞上路。吴德厚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码头看不见了才回去。
马车继续向北。过了扬州,就是淮安,然后是徐州,再往前就是山东地界了。越往北走越冷,雪也越厚。叶瑾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车里不肯出来。吴师傅也冻得够呛,一个劲念叨江南暖和。
走了十几天,腊月初八那天,终于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叶明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京城快半年了。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在苏州扳倒了沈百万,斗垮了那三家,建起了公会,赢得了商户们的信任。现在回来,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叶瑾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三哥,咱们到家了!”
叶明点点头,笑了笑。
是啊,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