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崔心雨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走进院子,看见李镇还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调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镇睁开眼。
崔心雨把那张纸递给他。
“三叔帮忙查到的。”
李镇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
最显眼的一处,在皇城西北角,靠近御花园的地方。
图上写着四个小字,关押之处。
“这是?”
“平西王家眷被关的地方。”崔心雨说,“三叔动用了崔家在刑部的关系。有个旁支子弟在刑部当差,做了二十多年,认识不少人。私下打点了一圈,总算问出来了。”
李镇看着那张图。
“可靠?”
崔心雨点头。
“三叔说,那人是刑部主事,专门管牢狱的。人是他亲自送进去的,位置错不了。”
李镇没有说话。
崔心雨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是皇城西门,送食材的车队每天早晨从这里进去。这里是御厨房,食材送到那里验过之后,才会分到各处。这里是关押的地方,在御厨房西北方向,隔着一道墙,有个小门。”
她顿了顿。
“但是皇城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禁军巡逻,暗卫潜伏,还有那三个解仙坐镇。现在的皇城已经和三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没有李家的桎梏,如今的七门……不,如今的五门,甚至只能说与朝廷分庭抗礼。”
李镇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崔心雨。
“多谢。”
崔心雨愣了一下。
这是李镇第一次对她说“多谢”。
她低下头,脸有些红。
“不用谢……”她声音很轻,“我也没做什么。”
李镇没有再说。
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一早,我进城。”
崔心雨抬起头。
“你的伤……”
“没好全。”李镇说,“但等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那座暗红色的高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根巨大的骨刺。
“皇帝老儿能跟白玉京沟通,随时可能再请仙家下来。”他说,“拖得越久,越难打。”
崔心雨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去。”
李镇摇头。
“你进不去。”
崔心雨看着他。
“那你怎么进?”
“不强攻,我自然另有妙招。”
和崔心雨闲聊几句,李镇便早早休息了。
对于崔家,他尚且是有些好感的。
不只是因为铁把式一脉相承,那种源于骨子里的亲近。
崔家的崔铁山,七门里少见的敞亮人,也曾与李家没多大的仇怨,甚至在当初还帮衬过李家家眷。
心雨的三叔,崔玉衡,虽道行境界不高,瞧着也不像是修习铁把式的粗人,但好歹是前辈,对于李镇的提点,也不少了。
关于平西王的这档子事,理论上和崔家也没什么关系。
在这个世道里,世家的传承是要比朝代还要久远的。
这便是江湖。
江湖越大,那上面的人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崔家的拳头不小,就算在乱世之中,也能独善其身。
他们本不用沾染这份因果,但崔心雨却找到三叔崔玉衡,发动崔家的关系,帮着李镇妥善处理平西王之事。
哪怕李镇自己利用镇仙碑,也能清晰感知皇城里的脉络形状。
可这份心意与恩情,却何其之大。
李镇长舒一口气,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渐渐陷入调息。
……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镇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那些裂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一眼。
之后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脸上。
五指微微用力。
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皮肉之下,那些骨头开始移动,重组。
颧骨变高了一些,下颌变宽了一些,鼻梁塌了一点,眉骨凸了一点。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
水缸里倒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崔心雨也是没有睡觉,早早来了宅院,站在旁边,看得愣住了。
“这……”
“这倒是有点像千相门的本事。”
李镇却摇头道,
“其实门道之间,有些东西是相通的。你道行也不算低了,好歹也是个断江,该知道体内经脉根骨之排列,身上的面皮筋肉,说白了都是一身骨头撑起来了,你动了骨头,面皮也就变了。
缩骨功晓得不?”
崔心雨恍然点头,
“当然晓得,这在江湖上也算是金品的铁把式绝技了。”
“好好加油吧,世家弟子多是闭门造成,你道行虽是断江,可若遇上老牌的渡江铁把式,兴许都只能打个平手。
多出去走走,学千万功法绝技,不如打千万拳,走千万里路。”
崔心雨心神一动,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李镇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
“等我回来。”
崔心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点了点头。
李镇推开门,走了出去。
……
……
城西,菜市口。
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各种吃食的,摆了一长溜。
挑担的推车的,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李镇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往城门方向去的车队。
送食材的。
各种新鲜的瓜果蔬菜,活鸡活鸭,猪羊肉,还有装在笼子里的山珍野味。
一辆辆大车,满载着东西,朝皇城方向走。
李镇看准了一支车队,跟上去。
车队有七八辆车,都是双轮大车,用骡子拉着。
赶车的是些粗壮汉子,穿着破棉袄,戴着毡帽,脸冻得通红。
李镇走到最后一辆车旁边。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褶子,眯着眼打哈欠。
看见李镇过来,他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
李镇瓮声瓮气道。
“新来的,帮忙推车。”
老汉愣了一下。
“推车?谁让你来的?”
“王把头。”
老汉挠挠头。
“王把头?哪个王把头?”
李镇没理他,直接走到车后面,双手按在车板上,做出推车的架势。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队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车上有人回头喊。
“老孙头,你车上那小子谁啊?”
老孙头,就是那个老汉,扯着嗓子回。
“新来的!王把头派的!”
那人没再问。
王把头也是胡诌的。
盛京大了去,拉车的把式再好,也不过只是个拉车的。
什么王把头啥把头的,来帮忙搭把手,便也是极好了。
李镇推着车,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一阵,旁边车上一个年轻汉子凑过来。
“哎,兄弟,你哪个片区的?之前没见过你啊。”
李镇看了他一眼。
“城东。”
“城东?”年轻汉子愣了愣,“城东的咋跑城西来了?”
李镇说。
“王把头调的。”
年轻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自顾自说起来。
“这皇帝老儿,吃的真是见都没见过。昨儿个送的那批鹿茸,说是从北边运来的,一根就值几百两银子。还有那些山珍海味,什么熊掌,什么猴头菇,什么燕窝鱼翅,咱听都没听过。”
旁边一个赶车的接话。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知道什么叫‘不羡羊’不?”
年轻汉子摇头。
“那是啥?”
那人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是小孩的肉。嫩,鲜,比羊羔子还香。”
年轻汉子脸色变了。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那人说,“宫里专门有人弄这个。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年轻汉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这种丧良心的事,我可不干。”
那人叹了口气。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年头,人吃人,不稀奇。”
老孙头在前面听着,回头骂了一句。
“都闭嘴!瞎咧咧什么?不想活了?”
两人不说话了。
车队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年轻汉子又凑过来。
“兄弟,你叫啥?”
李镇想了想。
“猛车夫。”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
“猛车夫?这啥名?”
李镇没理他。
年轻汉子也不恼,自顾自说。
“我叫二狗。咱这车队,都是老熟人。你新来的,有事就招呼。”
李镇点点头。
二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推车的姿势。
“你力气挺大啊,一个人推得稳稳的。”
李镇没说话。
二狗又说。
“不过你这身板,看着也不像干粗活的。”
李镇看了他一眼。
二狗被他那眼神一扫,心里突然有点发毛,没再问了。
这猛车夫长得一脸狠像,还有那王把头到底是谁啊?
咋没听说过……
……
车队到了城门。
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和商贩。
禁军在挨个盘查,搜身,看路引,查得严。
但送食材的车队不用排队。
有专门的通道。
一个禁军头目走过来,看了一眼车队,挥了挥手。
“放行。”
车队缓缓进入城门。
李镇推着车,从禁军身边经过。
那禁军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一个赶车的,有什么好在意的。
……
进了城,车队沿着长街往前走。
街上人很多。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挑担的,赶路的,热闹得很。没人多看这支车队一眼。
李镇推着车,目光扫过两边的街道。
他看见那些泥塑。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摆在街角,摆在铺子门口,摆在人家院子里。有人在泥塑前磕头,有人在烧香,有人在念叨。
他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草把子,站在街边,等着生意。
他看见一群孩子在巷子里踢毽子,笑声传得很远。
车队拐了个弯,朝皇城方向去了。
皇城西门。
这里是专门给宫里送东西的通道。门口站着两队禁军,比城门口查得更严。
车队停下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拿着单子,挨个核对车上的东西。
“青菜,白菜,萝卜……行了。猪肉,羊肉……行了。活鸡活鸭……行了。”
他走到最后一辆车,看了看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李镇。
“你新来的?”
李镇点头。
管事打量了他一眼。
“以前没见过你。”
李镇没说话。
旁边老孙头凑过来。
“王把头新派的,帮忙推车的。”
管事皱了皱眉。
“王把头?哪个王把头?”
老孙头愣住了。
他看向李镇。
李镇依旧面无表情。
管事盯着李镇,看了几息。
然后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
车队进了皇城。
……
皇城里很静。
红墙高耸,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
青石板路很宽,很平,能并排走好几辆车。两边是各种宫殿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但没有人。
偶尔有几个太监宫女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多看。
李镇推着车,跟在队伍后面。
他目光扫过那些宫殿,那些回廊,那些月洞门。
崔心雨给的那张图,他已经记在心里了。
关押的地方,在御厨房西北方向。
御厨房,就在前面。
……
车队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下。
那是御厨房。
几个太监迎出来,开始卸车。
李镇站在车边,没有动。
二狗招呼他。
“猛车夫,过来帮忙!”
李镇走过去,帮着卸货。
一筐一筐的菜,一扇一扇的肉,一只一只的活鸡活鸭,被搬进御厨房里。
李镇搬着东西,目光扫过四周。
御厨房西北方向,有一道墙。
墙不高,能翻过去。
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小院。
那就是关押的地方。
李镇收回目光,继续搬货。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既能用如风身法带走平西王家眷,又不用跟周皇那三个解仙硬碰硬。
……
货卸完了。
太监们清点了一遍,在单子上盖了章,递给管事。
管事收了单子,挥挥手。
“走吧。”
车队掉头,往回走。
正巧碰上另一队送食材的车队。
只是那些车子上,拉的不是猪马牛羊,而是一些盖着篷布,里头隐隐散着哭声的活物。
李镇打耳一听,便晓得,
那便是二狗所说的不羡羊了。
几些车夫也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脸上都浮现出怒色,但也只有这把。
老孙头呵斥一声,
“低头。”
二狗几人很快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些盖着篷布的笼子。
二狗见李镇还在看,不由得往左边一横,遮住李镇视线,压低声音道,
“猛车夫,这是陛下御食,瞧不得,快别看了,小心惹人疑心!”
李镇眼睛微眯,
“吃活人也罢,可连孩童也不放过,你们平日也送?”
二狗瞪大眼,咬牙道,
“送?送个屁!”
“就我们跟着老孙头这一队不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但就算不送,又有啥用呢?”
“我们也要活,我们管不了,这活计,可抢着有人干哩!”
二狗声音因为激动抬高了些。
啪!
鞭声传来。
是那押送不羡羊车队的头头儿。
“御食在上,尔敢喧哗惹食材哭声,肉质柴了,你给陛下塞牙缝子?!”
那鞭子又要甩来,目标直指二狗的脑袋。
那车头是个铁把式,本事不弱,二狗没啥道行,这一鞭子下去,没的就是命了。
二狗眼见没了活路,索性也豁出命去,大吼道,
“草你的!狗皇帝吃人,你们这些送人的,比吃人的还可恶!来,杀老子,老子做鬼也要给这些娃娃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