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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0章 中州之地!
    小和尚没有抬头。

    听脚步声,他知道是谁。脚步稳而沉,踩在院中薄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来人带着夜风的寒意,还有一丝未散的酒气。

    李镇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小和尚又喝了一口酒,辣得皱眉。他其实不大会喝酒。

    “月色很好。”李镇忽然说。

    小和尚抬头看天。月亮圆且亮,清辉洒满小院,照得他光溜溜的脑袋泛着微光。

    “是啊。”小和尚说,“月圆的时候,人心容易乱。”

    “你也乱?”

    “乱。”小和尚老实承认,“所以才喝酒。”

    李镇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僧衣。

    “出家人,能破戒?”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小和尚转动手里的佛珠,“师傅说的,戒律是筏,渡河之后,筏便可舍。若执着于筏,便是着了相。”

    李镇沉默片刻。

    “你师傅是高僧。”

    “曾是。”小和尚说,“后来他还俗了,娶妻生子,开了一间豆腐铺。他说人间烟火,亦是修行。”

    “那你为何还出家?”

    “因为我笨。”小和尚笑了笑,“参不透人间烟火,只好回山里念经。”

    李镇也笑了。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

    “小和尚,我问你。”他放下酒杯,“复仇与救天下,哪个重?”

    小和尚拨弄佛珠的手停了停。

    “李施主为何问这个?”

    “想知道。”

    小和尚想了很久。

    “都重。”他说,“但不一样。”

    “怎么说?”

    “复仇是小我。你的血仇,你的家人,你的执念。这是天理,是因果。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该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救天下是大我。天下人的苦,天下人的命,天下人的因果。这也是天理,也是该做的事。”

    “区别呢?”

    “承担的因果不同。”小和尚说,“复仇,你杀一人,便承一人的因果。救天下,你动一念,便承天下人的因果。前者是一条河,你淌过去,湿了衣裳。后者是海,你跳进去,可能就淹死了。”

    李镇看着杯中残酒。

    “若必须选一个呢?”

    “不必选。”小和尚摇头,“该复仇时复仇,该救人时救人。因果自来,你躲不掉,也挑不了。只是要记住,做什么事,承什么果。

    杀人的果,救人的果,都是果。

    甜的苦的,都得自己咽。”

    “听起来像废话。”

    “本来就是废话。”小和尚笑了,“世间道理,说穿了都是废话。可人就是爱听废话,不听废话就活不下去。”

    李镇举杯:“敬废话。”

    小和尚举壶:“敬废话。”

    两人对饮。

    夜风更冷了。

    小和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施主,我小时候在山里,听师父讲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说很久以前,有个老尼姑。她在山路边,捡到四个快要断气的婴孩。”小和尚目光投向远处黑暗,“她不认识那些孩子,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但她把孩子带回去了,用米汤,用草药,一点一点喂活。”

    李镇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小和尚继续说:“后来世道乱了,仇家追来。老尼姑带着孩子逃,翻山越岭,跨州过县。她身体不好,腿也瘸了,最后倒在一处水潭边。”

    他顿了顿。

    “死之前,她把孩子并排放在草地上,摸了摸他们的脸,说对不住,只能送到这里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声。

    “后来呢?”李镇问。

    “后来,有个老农路过,把孩子捡走了。”小和尚说,“老农把孩子养大,教他们本事。孩子们活了下来,长大了。”

    他看向李镇。

    “师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问,老尼姑图什么?她又不认识那些孩子,拼上自己的命,值吗?”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有些人做事,不问值不值,只问该不该。见孩子要死,伸手去救,这是该做的事。至于救了之后,孩子是成佛还是成魔,那是孩子的因果,不是她的。”

    小和尚转动手里的佛珠。

    “因果这东西,环环相扣。你今日种下一因,可能几十年后,才结出一果。那果是甜是苦,当时哪里知道?只能凭本心去做。”

    李镇沉默了很久。

    月亮慢慢西移。

    “小和尚。”他说,“你相信血脉吗?”

    “信。”小和尚点头,“血脉是缘,是债,是斩不断的线。但线那头系着的是恩是仇,是福是祸,却要看人怎么走。”

    “如果那四个孩子,与我有关呢?”

    小和尚看着他,眼神清澈。

    “那便是你的因果。”他说,“认或不认,都在你。认了,担起自己的责,是好是坏一起走。不认,斩断这根线,从此陌路,各安天命。”

    “哪个对?”

    “没有对错。”小和尚摇头,“只有选择。选了,就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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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镇把杯里的酒喝完。

    酒已凉了。

    “你也是高僧。”

    “师傅说,世间最难的不是拿起,是放下。”小和尚笑了笑,“但有时候,该拿起的,也得拿起。一直放下,人就空了。”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小和尚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天亮了。”他说。

    “嗯。”

    “我该走了。”

    “去哪?”

    “回客栈睡一觉,”小和尚站起身,拍拍僧衣,“一夜不眠,其母之,困煞我也。”

    李镇失笑,小和尚还是个幽默的人。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李施主。”

    “嗯?”

    “因果已种,花开不开,看天,也看你。”

    说完,他推开院门,清瘦的身影融入微亮的晨光中,很快消失。

    李镇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上楼。

    直到晌午时候,阿良几人也回来。

    他们没睡,眼睛都是红的,显然一夜未眠。

    见李镇进来,都站了起来。

    李镇走到桌边,看向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跟着我。”

    四人愣住。

    阿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我有几句话,你们听清楚。”李镇目光扫过他们,

    “第一,前路凶险,生死自负。我护你们,但护不住一辈子。第二,李家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时机未到,谁都不许轻举妄动。第三,你们得变强。弱,就是原罪。在这条路上,弱者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

    “能做到吗?”

    阿良第一个跪下。

    “阿兄,我能!”

    阿井、阿景、阿饼跟着跪下。

    “阿兄,我们亦能!”

    李镇看着他们,良久,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收拾东西,上路。”

    ……

    半月后。

    兖州与中州交界。

    荒原尽头,出现一片连绵的山影。

    山不高,却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官道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西,一条转向北,通往那片山影后的广袤平原。

    路边有界碑,斑驳的石面上刻着两个大字:中州。

    字迹殷红,像是用血描过,在荒凉的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粗眉方勒住马,看着那块界碑,眼神复杂。

    终于到了。

    妻子和女儿,就在这片土地的某个地方。

    是生是死,很快就能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块褪色的绣帕,是妻子当年留下的。

    还有一枚小小的银锁,是女儿周岁时打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上。

    崔心雨策马上前,与他并行。

    “方叔。”

    “嗯。”

    “会没事的。”

    粗眉方苦笑:“借你吉言。”

    他其实早已不抱太大希望。

    只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执念,也是交代。

    李镇也看着界碑。

    中州。

    二十八年前,李家在这里覆灭。

    二十八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四个刚刚相认的弟弟妹妹。

    他轻轻一夹马腹,当先踏入中州地界。

    就在马蹄踏过界碑的瞬间,李镇心绪的波澜,勾动浑身气息波动而出。

    很轻微,却又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涟漪。

    但他立刻收敛了。

    然而,就是这一丝波动,已如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

    ……

    盛京城。

    这座天下中枢,皇权所在,自古便是龙盘虎踞之地。

    城池规模宏大,分东南西北四城,拱卫中央的皇城。

    街巷纵横,楼阁林立,白日里车马喧嚣,入夜后灯火如昼,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

    中州之地,门道世家盘根错节。

    其中尤以七家为尊,传承久远,底蕴深厚,与朝廷关系千丝万缕,影响着朝野内外的方方面面。

    符水张家,居于城东。祖上以画符驱邪、禳灾祈福起家,多年来已隐蔽,不知那张家主母,又有什么新的算计。

    张家宅邸深处,设有法坛,常年香火不绝。这一日,负责看守祖祠法器的三房长子张清河,正在擦拭一面古旧的铜镜。

    铜镜忽然无风自动,镜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映出一缕极淡、却凌厉如剑的气息,一闪而逝。

    张清河手一抖,差点将铜镜摔了。

    他盯着镜面,脸色渐渐发白,匆匆收起铜镜,疾步往张家主母的屋堂而去。

    千相柳家,扎根城南。

    柳家擅易容、缝皮、傀儡……门人遍布三教九流,消息最为灵通。

    柳家当代家主柳无影,正在书房听一名管事汇报着那镇南王的动向。

    忽然,窗外飞入一只通体漆黑的木雀,落在书案上,雀喙开合,“灾来啦!灾来啦!天煞孤星!天煞孤星!”

    柳无影手中把玩的玉核桃,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赊刀王家,盘踞城西。王家祖训“刀出见血,账清人亡”,做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但赊出去的刀,从来都要收回利息,且利息往往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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