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开始之前,秦夫人正在吩咐丫鬟上菜,一个穿深蓝衣袍皮肤略黑,笑的很张扬的男子进来。
苏翎月一下就认出来了,是早秦晚凝半个时辰出生的兄长,秦朗。
见儿子回来,秦夫人走过去,理了理他的领口笑嗔道:“跑哪去了,满堂宾客也不见你,快来见礼!”
说完,就把秦朗引到萧煜和苏翎月面前。
秦朗与萧煜并无太多交集,从前可能见过,却未曾深交。苏翎月他倒认识,是阿凝的手帕交。从前见面,会跟着秦晚凝喊一声“秦二哥”。
小姑娘很乖巧,也很美很讨喜,从前听说她许了前太子,没想到却嫁给肃亲王,成了前太子的婶婶,这倒让他挺意外。
两年多不见,小姑娘脱了稚气愈发明媚,身份也比从前更加尊贵,便不敢怠慢,恭敬揖手,“见过王爷,王妃。”
萧煜打量他一眼,淡淡说:“免礼。”
未曾多言,秦夫人又带他去和其他人见礼。
等秦朗转身,萧煜瞥向身旁的苏翎月,见她还望着秦朗,似乎看的十分认真。
“觉得如何?”
听到萧煜的声音,苏翎月转过头看向萧煜,以为他在问秦朗的人品,遵从本心点头说:“很好呀!”
秦晚凝出嫁时苏翎月在场,作为女方亲朋送嫁。
苏翎月还记得,正值八月,天气很热。
秦朗在太阳底下站了几个时辰,亲自吆喝指挥一抬抬嫁妆从将军府运出,又亲自护送秦晚凝的花轿到贺家,花轿出发时,他的外衣已经快湿透。
当时她还很羡慕秦晚凝,有对她这么好的兄长。
两年多没见,他长高了许多,看起来依旧桀骜又张扬,苏翎月觉得他像书里写的野狼。
见苏翎月还在看秦朗,还很专注。
萧煜哂笑,不疾不徐问:“月儿在看什么看的这样专注?”
苏翎月回过神,见萧煜望着自己,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似乎不太高兴。
察觉到什么,苏翎月凑近萧煜,扬起头,清澈的眸子望着萧煜问:“王爷十九岁是什么模样?也还在长个吗?”
萧煜瞥了一眼秦朗,嘴角扬起,淡淡否认:“不曾,为夫十七便已经是现在的模样。”
苏翎月轻笑,凑到萧煜颈边低声说:“我不信,回府我去问陆伯。”
萧煜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一口,低笑不语。
酒菜纷纷上齐,秦夫人坐在主位上,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我此次回京,主要是接阿凝回西境,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日邀各位前来,是想感谢各位平日对我家阿凝的照顾,今日备下薄酒席面,我先敬诸位一杯。”
说完,举起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厅中众人跟着举杯。
萧煜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苏翎月浅浅尝了一口,是葡萄酒,味道还不错,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完酒,秦夫人道:“今日的菜还有几道西境特色佳肴,诸位试试。”
苏翎月看了一炖牛肉,还有一道酥酪,与京城的看起来确实有区别。
炙羊肉外皮焦脆,已经切成小块,撒了不知名香料,闻着有一股异香。
萧煜瞧见苏翎月的馋样,弯唇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在苏翎月的碗中。
苏翎月笑着看了萧煜一眼,夹起炙羊肉咬了一小口,奇异的焦香让苏翎月眼前一亮,咽下口中的羊肉,对萧煜说:“王爷也尝尝,很香呢。”
萧煜夹了一块,也慢条斯理品尝起来。
宴会致中途,是寻常互相敬酒环节,英国公老夫人自从上次有中风前兆,被苏翎月发现及时告知,心中便对这个小姑娘喜爱的紧。
她率先举杯,朝萧煜和苏翎月敬酒:“王爷,王妃,老身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夫妻两个恩爱到白首。”
知道萧煜身子不好,不能饮酒,她又道:“老身喝完,王爷王妃随意。”
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煜以茶代酒,苏翎月陪饮一杯,好在是甜葡萄酒,并不醉人。
见英国公夫人敬完酒,秦夫人举杯敬酒。
两人再次陪饮后,萧煜垂眸,见苏翎月的耳垂已经微微泛红,果子酒虽不烈,终究是酒。
已经给了厅中最长者和主人家面子,见其他人也要敬酒,萧煜道:“本王不能饮酒,王妃年纪小,也不宜多饮,诸位心意本王与王妃心领了,随意一些即可,不必拘谨。”
见萧煜这么说,有敬酒打算的人便放下酒杯。
这酒清甜解暑,苏翎月其实还能再饮两杯。但萧煜已经这么说了,她便没再碰桌子上的酒。
看着她不舍的目光,萧煜微微勾起唇。
这小东西,还是个贪杯的。
*
宴毕,苏翎月同秦夫人一道,去秦晚凝的房间看她。萧煜则叫了秦朗一起,在花园梧桐树的石凳上坐下。
“不知王爷叫我来有什么事?”
“坐。”
萧煜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凳,示意秦朗坐下。
秦朗也没推辞,在萧煜对面石凳上坐下,板板正正,一看就知道秦将军和秦夫人将他教的很好,只是眼里的好奇和打量光明正大,没有旁人见他的拘谨。
很像十七岁以前的自己。
他想看看这个少年,是否如当初的自己一样,对于出征伐谋,有自己的见解。
“秦公子和秦将军一起镇守西境这么多年,不知对眼下西境处境,有何见解?”
秦朗疑惑的看着萧煜,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自己这个。
他和萧煜交集不多,但萧煜的事他也听过一些,当然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比如通敌的传闻。
秦朗的神色逐渐绷紧,戒备的看着萧煜问:“我和王爷并不熟,王爷问我这个,不觉得唐突越界吗?”
苏翎月之前跟萧煜说过自己那个梦,秦家会在两年后被全部诛杀。
如果说萧煜一开始对苏翎月这个梦的真实性,还抱有一丝怀疑,经过这么多事,他已经完全相信。
萧煜面上依旧一派淡然,说:“西境最近是不是也不太平,经常有流窜的敌人偷袭?”
这话一出,秦朗更加戒备。“你怎么知道?”
萧煜并未解答,而是继续道:“那是试探,秦公子如何看西凉国?”
秦朗打量着萧煜。他的眼神坦诚平静,面上从容不迫,虽然给人一种疏离之感,此刻给他的感觉却更像从前授课的夫子。
“西凉与我大宁几十年未动干戈,看似非虎狼之国,但几十年未发动战争却可以养精蓄锐,让一个国家有足够的粮草兵力,打一场准备充足的仗。一旦战事挑起,会十分棘手。”
能注意到一个几十年蛰伏国家的动机,嗅觉也算灵敏。
萧煜又问:“若是西凉再和匈奴联合,秦公子觉得该如何破局?”
秦朗心中大骇。
就算只有西凉,养精蓄锐这么多年,若是攻过来就非常棘手,更何况这么多年让北境头疼不已的匈奴。
“若两国联手,整个大宁的国库粮草都会异常吃紧,战事一旦拖延时间长了,将会民不聊生,动摇大宁根基。”
“若是秦家从西境消失,又当如何?”
萧煜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秦朗蹭的站起身,看着萧煜怒道:“王爷是什么意思?”
萧煜端坐在石凳上,神色毫无波澜,说出的话却让秦朗心惊肉跳,“有人欲借战事获利,秦家在西境太重要,挡了一些人的路,或许再过不久,秦家就会惹上麻烦。”
“什么麻烦?”秦朗上前一步,焦急的问萧煜。
“还未发生的事,本王不知,但能除掉秦家的,定然绝非小事。”
看着秦朗紧绷的脸,萧煜又道:“今日叫你出来,就是想让你提醒秦将军,万事当心,留心身旁一切异常的人和事。”
若是没有秦家,大宁的大门就会敞开,国家就会生灵涂炭。
秦将军镇守西境多年,从秦朗身上就可以看出,秦老将军经验和能力都足够老道,若是皇帝谨慎些,让北境和西境打好配合,这场浩劫就可以避免。
一切尚未发生,萧煜也只能提醒这些。
言卿过来扶住萧煜起身离开。
看着萧煜沉重的脸色,秦朗不由想起北境七年前惨烈的那一战。听说是镇北侯通敌,最后十几万镇北侯军队,除了肃亲王,无一生还。
“你们通敌了吗?”秦朗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萧煜的背影,问出心中的怀疑。
萧煜停住脚步,停留几息,又未发一言提步离开。
看着萧煜渐渐消失的背影,秦朗心中弥漫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慌。
镇北军成立上百年,能一夕被灭,其中的原因绝对不简单。而秦家军是父亲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成立不过二三十年,常年驻扎西境,在京城并没有靠山。
一旦针对镇北军的阴谋用在秦家军上,他们可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像镇北军一样,彻底消失。
想到这里,秦朗不禁后背发寒。
不行!
他要快些告诉父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