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收拾药箱，头也不抬：

    “没练过。”

    “那怎么写得这么……”

    苏轼想了想，找了个词：

    “这么别具一格？”

    张卫国抬起头，看着他。

    那少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好奇，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藏不住的活泼。

    张卫国忽然想起一句诗：天真烂漫是吾师。

    这人从小就这样吧，什么都敢说，什么都好奇，一点不藏着掖着。

    他站起身，背起药箱：

    “诊金刚才令堂已经付过了。五日后我再来复诊。”

    苏轼站起身，追了一步：

    “先生这就走？吃了饭再走呗，我娘做的菜可好吃了。”

    张卫国脚步顿了顿。

    那妇人在一旁笑道：

    “先生留下吃顿便饭吧。粗茶淡饭，别嫌弃。”

    张卫国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叨扰了。”

    饭桌摆在廊下，四菜一汤，都是寻常家常菜。

    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盘腌萝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盆豆腐汤。

    苏轼吃饭很快，筷子使得飞快，嘴里还不停说话：

    “先生，你是哪里人？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张卫国夹了一筷子青菜：

    “远地方来的。”

    “有多远？”

    “很远。”

    苏洵眨眨眼：“比汴京还远？”

    “比汴京远多了。”

    苏洵想了想，道：“那先生一定见过很多世面。”

    张卫国没接话。

    苏子由在一旁慢慢吃饭，不时抬头看张卫国一眼，也不说话。

    苏洵忽然问：

    “先生，你读过《汉书》吗？”

    张卫国点点头：“读过一些。”

    “那你觉得班超这人怎么样？”

    张卫国想了想，道：

    “是个狠人。投笔从戎，万里封侯，不容易。”

    苏洵眼睛一亮：

    “我也觉得！不过我觉得他最厉害的不是打仗，是他在西域三十一年，一个人镇住那么多国家，这才叫本事。”

    张卫国看着他。

    那少年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着了两盏灯，满脸的向往和崇拜。

    苏洵在一旁咳了一声：

    “你先别想那些远的。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苏轼一缩脖子，小声道：“吃、吃完饭就做。”

    “吃完饭？”苏洵哼了一声，

    “吃完饭你又要跑出去玩。别以为我不知道，巷子口那几个小子天天等着你。”

    苏轼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

    吃完饭，张卫国起身告辞。

    苏轼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你明日还来吗？”

    张卫国回头看他。

    那少年站在大槐树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全是期待：

    “你要是来，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张卫国想了想，道：

    “明日不来。五日后才来复诊。”

    苏轼算了算日子，有些失望：

    “那要等好几天呢。”

    张卫国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先生，你姓什么？”

    张卫国回头：

    “姓张。”

    “张先生！”那少年朝他挥挥手，“我叫苏轼，字子瞻！你记住了！”

    张卫国愣了愣。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月光下那个挥手的少年身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九百多年后，这个名字会被写进教科书，刻在石碑上，被人一遍遍提起。

    可此刻，他只是个逃学掏鸟窝、被老爹追着打、吃饭狼吞虎咽、满嘴跑火车的少年。

    张卫国忽然笑了。

    他朝那个少年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那少年的声音：

    “爹！先生走了！我可以出去玩一会儿吗？”

    “滚回来做功课！”

    “就一会儿！”

    “半会儿都不行！”

    “子由！你帮我说句话啊！”

    “哥，爹让你做功课。”

    “你到底是哪边的？”

    张卫国听着这一家子的吵闹声，嘴角微微弯起来。

    夜风里，不知谁家的槐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想，这个时代，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五日后，张卫国准时来复诊。

    苏洵的腿好了许多，走路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拉着张卫国不让走，非要留他吃饭。

    饭桌上，苏轼又开始了：

    “先生，你听说了吗？今年秋试，我和子由都要去考！”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你？逃学掏鸟窝那个？”

    苏轼脸一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可用功了，天天读书读到半夜。”

    苏子由在一旁默默吃饭，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欲言又止。

    苏洵哼了一声：

    “读到半夜？你读的是话本子吧？”

    苏轼急道：“爹！你怎么能冤枉人！”

    “冤枉？”苏洵放下筷子，“那你说说，昨晚你读到半夜，读的什么书？”

    苏轼张口就来：“《汉书》！”

    “哪一篇？”

    “呃，《班超传》！”

    苏洵看向苏子由。

    苏子由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哥昨晚读的是《太平广记》里的狐仙故事。”

    饭桌上一阵沉默。

    苏轼的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张卫国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苏轼恼羞成怒，瞪了弟弟一眼：

    “苏子由！你、你出卖我！”

    苏子由低着头，小声道：

    “我没出卖你，是爹问的。”

    “那你不会说不知道吗？”

    “我不会撒谎。”

    苏轼噎住了。

    苏洵叹了口气，对张卫国道：

    “张先生，你看看，这就是我的好大儿。逃学，撒谎，读狐仙故事，没一样拿得出手。”

    张卫国看着那个涨红了脸的少年，忽然问：

    “你很喜欢读故事？”

    苏轼愣了一下，点点头：

    “喜欢。先生讲的那些狐仙故事，可好看了。还有那些游侠，那些剑客，那些，”

    “那你想不想，自己写故事？”

    苏轼眨眨眼：“自己写？”

    “对。”张卫国道，

    “把你听过的故事，见过的风景，想过的事情，都写下来。写成诗，写成文，写成什么都行。”

    苏轼想了想，有些不确定：

    “我能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