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没直接回答，只是说：

    “你方才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比很多人写的文章有意思。”

    苏轼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五日前在巷子里挥手时的笑容不一样。

    这回的笑，多了点什么，像是被人认可了，被人看见了。

    苏洵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

    “张先生，你别夸他。夸多了更没法管。”

    张卫国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苏轼送他到门口。

    临走时，那少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小声道：

    “张先生，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张卫国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一整个夜空。

    “我要写，”他说，“我要写很多很多，写得比所有人都好。”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站在大槐树下，一动不动。

    风一吹，槐花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张卫国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个人说过一句话：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那是苏轼的诗。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已经老了，经历了太多事。

    可此刻，他还只是个站在槐花雨里的少年，满心想着要写很多很多。

    张卫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一阵阵花香。

    他想，有些东西，大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比如那个少年，注定会成为苏轼。

    而他，注定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

    嘉佑元年夏，眉山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张卫国的药铺漏了两处，他爬上屋顶修了三次，第三次踩碎两片瓦，干脆不修了，拿几个盆接着。

    夜里雨滴敲在盆底，叮叮当当响，他翻个身，继续睡。

    那天傍晚，雨刚停，苏轼就跑来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片荷叶。

    跑到棚子底下，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揭开荷叶，露出十几颗红艳艳的荔枝。

    “张先生！给你！”

    张卫国看了看那些荔枝，又看了看他：

    “哪儿来的？”

    苏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嘻嘻道：

    “巷子口王伯家的荔枝树，今儿熟了，我爬上去摘的。”

    “爬树？”

    张卫国想起上回的事，

    “你爹知道吗？”

    苏轼摆摆手：

    “不知道。我趁他午睡溜出来的。”

    张卫国没动那些荔枝。

    苏轼眨眨眼：

    “先生不吃？”

    “等你爹追来的时候，我可以拿这个当证据。”

    苏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雨水从头发上甩下来，甩得到处都是：

    “先生，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爹不会来的，他睡醒了还要去教书，没空管我。”

    他拿起一颗荔枝，剥了皮，递到张卫国嘴边：

    “尝尝，可甜了。”

    张卫国接过荔枝，放进嘴里。

    确实甜。

    苏轼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汁水，含糊不清道：

    “先生，你说这东西能不能吃多？”

    “不能。”

    张卫国道，

    “吃多了上火，流鼻血。”

    苏轼点点头，又剥了一颗：

    “那我少吃点，就吃二十颗。”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轼边吃边问：

    “先生，你老家那边有荔枝吗？”

    “没有。”

    “那你头回吃荔枝是什么时候？”

    张卫国想了想。

    九百多年后？还是这辈子？

    他道：“挺久以前了。”

    苏轼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我头回吃荔枝是去年。王伯家的荔枝熟了，我爬树摘了几颗，拿回去给我娘吃。”

    “我娘说好吃，我就又去摘。结果吃多了，晚上流了一床鼻血，被我爹揍了一顿。”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我爹说，你这辈子就是个没出息的，为几颗荔枝能流一床血。”

    张卫国看着他。

    那少年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全是笑，一点没有抱怨的意思。

    “你不生气？”

    他问。

    苏轼愣了愣：“生什么气？”

    “你爹那样说你。”

    苏轼想了想，摇摇头：

    “他说的是实话嘛。我确实为几颗荔枝流了一床血。”

    他又剥了一颗荔枝：

    “再说了，我爹骂我归骂我，该给我吃的还是给，该给我穿的还是做。”

    “他就是嘴上厉害，其实心里疼我们。”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九百多年后，也有很多人写过苏轼。

    写他才华横溢，写他豁达乐观，写他诗词书画样样精通。

    但很少有人写，他小时候被爹追着打，被娘罚抄书，因为吃荔枝流鼻血挨揍。

    可此刻，这个少年就坐在他面前，一边吃荔枝一边说着这些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张卫国忽然觉得，那些后来被写进书里的东西，其实都不如眼前这个画面真实。

    “先生，”苏轼忽然问，“你爹呢？”

    张卫国一怔。

    苏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从来没说过你家里的事。你爹娘呢？还健在吗？”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在很远的地方。”

    苏轼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荔枝，小声道：

    “对不起，先生，我不该问的。”

    张卫国摇摇头，也没解释：“没事。”

    苏轼坐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

    “先生，你等着。”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张卫国莫名其妙，继续翻他的药材。

    过了小半个时辰，苏轼又跑回来了。

    这回他手里拎着个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里头是一双布鞋，一件青布长衫。

    “给。”

    张卫国愣了愣：

    “这是干什么？”

    苏轼挠挠头：

    “这是我娘做的。她说看你天天穿那一身，也该换换了。这鞋是按我爹的脚做的，你试试能不能穿，不能穿我再拿回去改。”

    张卫国看着那双鞋，那件衣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轼又补充道：

    “我娘说，上回你给我爹治腿，诊金给少了。”

    “她本来想多给些，家里实在拿不出。这是她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双鞋，看了看，道：

    “替我谢谢你娘。”

    苏轼咧嘴一笑：

    “你自己去谢呗！我娘说了，让你常来家里吃饭。”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又坐下来，继续吃荔枝。

    这回吃得不那么急了，一颗一颗慢慢剥。

    他忽然问：

    “先生，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吃到荔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