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还在说笑的何不归,眉眼忽地一敛,神色骤然凝重。
“江道友,冒昧问一下,你与南流景是何关系?”
江夜雪也顿住步子,偏头对上何不归视线,赤墨色的眸子沉得让人看不出其他情绪。
他面上依旧挂着往常礼貌得体的笑颜,疑惑发问:“不知前辈此言何意。西蜀时,您不就知晓,我与他,不过再普通不过的同门罢了。”
而同江夜雪话音一同响起的,却还有除他们三人之外的另一道声音。
“何前辈,你们回……”
十数步外的绿梅小径上,一白衣少年手提三坛桂花酿,正脚步轻快朝他们而来。
少年生得清绝出尘,白衣胜雪,墨发如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冷而不艳,孤而不傲,一眼望去,似是天上谪仙落凡尘。
似是恰巧听到江夜雪所言,少年未说出的话戛然而止,脚下的步子也蓦地顿住。
他怔怔看着江夜雪。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面上勉强挂起一抹笑颜。
“师……清旭师兄。”
江夜雪转身看向少年,眉头轻挑,没有回应。
何不归也没想到,他们就这样碰到了讨论的主角,尴尬得脚趾扣地,手肘顶了顶着一旁的高绥。
气氛沉重压抑,高绥轻咳一声,上前半步,目光在僵在原地的白衣少年与面色平淡的江夜雪之间扫过,温声解释:
“流景来得正好,我与相和方才在镇上恰巧碰见你师兄,便带他来寻你了。”
三人行,又变成四人行。
只是这一次,四个人,一路上愣是一句话没说。
江夜雪在左,南流景在右,中间夹着高绥和何不归。
高绥眼观鼻鼻观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自主当那情况不对劲的俩人不存在。
而他身旁的何不归则是难熬得紧,几步路小动作不断。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一会儿踢踢小石子,一会儿绞着逍遥纶巾长带子,眼神在江夜雪与南流景之间来回飘,却不敢多停半秒。
两人肩并肩被挤在中间,活像夹在两块寒冰之间的暖炉,浑身不自在。
何不归偷偷用胳膊肘顶了顶高绥,嘴型无声比划:“咋办,这俩杠上了?一句话不说。”
高绥斜睨他一眼,回了个“让你说事不挑地”的眼神,喉间滚了滚,却是没出声。
梅林寂静得只剩脚步声,一声重一声轻,敲得人心头发紧。
又走数十步,何不归实在扛不住,猛地一拍额头,扯出个夸张笑容:“哎呀!我忽然想起我忘记买炎阳草了,还得再下山一趟。那个流景,江道友,你们且先行。”
高绥立刻跟上,顺势拱手:“再会。”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是同手同脚,一溜烟往下山方向跑,逃得比谁都快。
南流景“前辈路上小心”几个字还未出口,眼前已经没有他们身影。
队伍中少了两人,于是另一个人的存在便再难忽视。
晚风卷着梅香掠过,南流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桂花酿的陶坛在掌心微微发烫,却暖不透他此刻微凉的指尖。
身侧的青衣人影似乎越来越近,可定睛一看却发现只是自己的幻觉。
胸腔中的跳动莫名加快,呼吸也在加重,南流景步子渐渐慢下来,直至停下。
他犹豫着抬眼去看与他错身而过的江夜雪,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有一月又十二日。
他预想着他们下次见面该是怎样的,他悄悄准备着适宜的言辞。却不曾想这一面竟来得如此仓促。
他其实一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江夜雪,他知那些亲密举动不过是无奈之举,并无其他含义。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却总不静。
那人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赤墨色眸子里映着渐沉的天色,看不出喜怒,连方才那抹礼貌的笑都淡得近乎无痕。
方才那句“普通同门”,似乎还轻飘飘悬在梅林间,扎得他心口微微发闷。
南流景脚步渐缓,但是江夜雪并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落满梅瓣的小径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脚步声比刚才更轻,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碎这诡异的安静。
直到上行的梅林小径抵达尽头,盛放的重重绿梅间露出屋舍模样,是极简单的亭台小筑。
最后一缕晚阳落在南流景肩头,将他白衣染成浅金,也照亮了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他喉间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师兄……方才你说,我们只是普通同门?”
沉寂终于被打破。
江夜雪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回答,却反问:“为何还不回长留,你上次伤得多重难不成忘了?!”
他转过半张脸,那缕暖阳也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漠然神色照得柔和了些。
可话中的冷度并没有改变。
“还是你觉得自己身体极好,不养也罢?”
他上次花了多大精力把南流景给救回来的,他不信对方不知道。
但这人就是知错不改,还吃一堑又吃一堑。
“我……”南流景被问住,这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他垂眸,避开江夜雪审视的视线,真诚认错:“是我之过,累师兄担忧。”
风拂过枝头,落梅簌簌。
绿梅枝下两人。
一静,一僵。
一淡,一乱。
江夜雪未应,而是转回头,目光落在面前逐渐点上灯的清梅小筑。
一盏盏夜灯被点亮,江夜雪轻捻着指尖,视线随楼阁上点灯人影而动,最后落于正门前。
“吱呀——”,木门从里推开。
一同响起,还有江夜雪让人读不懂情绪的话语。
“那位让你事事走神,不惜自毁的好友,便是他?”
话音落下之际,门内点灯人也露出了真实面容——
暖黄的灯光下,男子面容清隽,眉眼柔和,右手挑灯,藕衣覆身,静静立于门前,像一捧温凉的雪,清而不冷。
没等南流景回应,江夜雪唇角噙起一抹笑意,朝那人迈步而去。
“阁下便是江夜雪?雪公子?久闻大名,在下……清旭,流景师兄是也,此番贸然来此叨扰,还望见谅。”
他分明笑得无害,温和可亲,可那位雪公子却似被吓着一般,神色慌乱,手中夜灯“哐啷”掉落,惊得他踉跄后退半步。
臂弯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稳稳抓住了他,才使他不至于狼狈摔倒。
雪公子无措抬头,只见是方才还在江夜雪身后的南流景扶住了他。
“没事吧?”
南流景轻蹙着眉头,眼底划过他都不曾发觉的心疼。
随着雪公子的视线,江夜雪视线也转向南流景,也就没错过南流景的流露的情绪。
他弯了弯唇,面带歉意,“不好意思,流景,我这个外人貌似吓着你朋友了。”
江夜雪一句接着一句,南流景从一开始就没有插话的机会,如今两双眼睛齐齐落在自己身上,着实令他喉头一紧。
待雪公子站好,他才松手后退一步,俯身拾起落地的夜灯,指尖稳稳握住灯柄,方朝江夜雪解释:
“师兄勿怪,江叔因之前被邪气所伤,所以惧怕生人的靠近。”
话落,他又朝雪公子温声解释:“江叔,别怕,这位是辞旧堂的清旭师兄,因担心我安危特意来寻我的,不是坏人。”
南流景的悉心安抚入耳,雪公子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又松开,不过瞬息,眼底慌乱便尽数敛去,再抬眸时,只剩一派温和平静。
他朝南流景微微摇头,“无碍的。”
话落,雪公子对着江夜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轻缓无波。
“仙长言重了,寒舍简陋,谈不上叨扰。方才是我久未见生人,一时受惊失态,还望道长莫怪。”
他声音温和,眉眼沉静,再无半分失措,明明是居于弱势,却从容得让人无从挑剔。
江夜雪眸中微光一闪,面上那抹温和笑意不变,只淡淡颔首:“没吓着公子便好。”
一句话落下,紧绷的气氛终于松缓些许。
南流景将怀中三坛桂花酿递到雪公子身侧,打了个圆场:
“江叔,我买了你爱喝的桂花酿。师兄一路赶来辛苦,不如先进屋用些晚膳?”
雪公子抬眸看了南流景一眼,目光轻软,随即侧身让开门口,抬手虚引。
“仙长请进,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江夜雪目光在二人之间轻扫一圈,赤墨色眸中深浅难辨,最终只淡淡应声:“有劳公子。”
晚风卷着梅香入内,小筑内灯影温和,陈设简雅,一桌一椅一炉,皆透着清净。
雪公子将夜灯置于桌角,转身去厨下端来几样清淡素菜,又取来三只白瓷碗与一盏小酒坛,动作从容有序,不见半分局促。
南流景坐在席间,心生怪异,却又说不出来何处不对,眉眼间不禁染上了几分烦躁。
他时而偷看江夜雪,时而又望向雪公子,不知为何,他总觉眼前两人一对上,就有股莫名的气压压下,让人精神紧绷。
雪公子为二人斟上浅酒,桂花香气瞬间漫开,清冽甘甜。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语气谦和:“仙长远来,无甚好招待,唯有这桂花酿,还请尝尝。”
江夜雪端起酒盏,指尖轻抵瓷壁,目光落在雪公子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上,语气平淡,似是不经意提起。
“听闻,公子与流景相识于东海?”
提及东海,南流景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看向江夜雪。师兄怎会知晓这些?
雪公子抬眸,不闪不避迎上江夜雪的视线,轻声应道:
“是,却也不是,我与流景早已相识。只不过半年前我在东海遇险,为海妖所伤,险些丧命,是流景救我于危难,一路护我至此。”
他语气坦然,无半分遮掩:“这份恩情,必然永生铭记。”
“只是恩情?”江夜雪轻抿一口酒,桂花醇香漫过舌尖,他眸色微深,追问轻淡却直指要害。
“足以让他不顾重伤,守在这梅林小筑,寸步不离?”
南流景心头再是一紧,刚要开口,却被雪公子抢先一步。
“流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我身子孱弱,又无亲无故,他不过是放心不下。”
他语气平和,目光清澈,“在我心中,流景不仅是故人,还是救命恩人,至亲之人,更是……唯一可信任之人。”
回答得体,分寸恰好,既说明了亲近,又未越半分界限。
江夜雪看着他,片刻后轻轻一笑,那笑意浅淡温和,听不出喜怒。
“公子通透。”
他不再追问,抬手又饮了一口酒。
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劲却沉。
他忘了,这具身体极易醉酒,当初江岁新仅是抿了一小口便醉倒了。
方才满心都在试探与思量,他竟完全忘了这一杯就倒的体质。
一盏酒落肚,江夜雪眸色渐渐染上浅淡水汽,原本沉静锐利的赤墨色眼眸,变得柔和朦胧。
指尖微微发轻,坐姿依旧端正,可眉宇间那股清冷疏离,已被一层薄醉悄悄化开。
南流景最先察觉不对,看着江夜雪微微泛红的眼角,心头微惊。
“师兄?”
江夜雪抬眸看他,眼神软了许多,往日的深沉不见踪影,只剩几分茫然温顺。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轻得像雾。
“流景……”
话音未落,身形微微一倾,手肘撑在桌沿,终究支撑不住,眼一闭,醉倒在了桌旁。
南流景吓得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师兄!师兄!”
雪公子也连忙起身,看着安然醉倒的江夜雪,轻轻叹了一声。
“他……可是醉了?”
“醉了?”
南流景闻言却是错愕,垂眼望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头疑惑:师兄怎会一杯就倒,他明明记得,那夜师兄给他喂酒时,半无醉意的。
雪公子在一旁看着,轻声道:“许是沾不得半点酒水,故而醉得这般厉害,先扶他到榻上歇着吧,我去准备些醒酒汤。”
南流景点点头,小心将江夜雪打横抱起。
那人平日里身姿清挺、气息沉静,此刻却软得厉害,整个人倚在他臂弯里,眉眼温顺得不像话。
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所有疏离与试探,只余下浅淡的倦意。
长睫轻垂,唇色因薄酒染得微润,平日里深不见底的赤墨色眼眸紧闭,再无半分锋芒。
南流景心尖轻轻一颤,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师兄……”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
怀中之人毫无回应,只微微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静静靠着他。
往日里那个温和却遥远、连情绪都藏得极深的清旭长老,此刻竟像个毫无防备的人。
暖灯轻晃,梅香幽幽。
方才席间的暗流试探,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醉酒里,暂时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