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秦随睁眼，眼前却是熟悉的黑暗，还有白绫覆目的淡淡束缚感。

    

    虽然看不见，但他熟悉房中的气息，是他在辞旧堂的住所。

    

    “枕月？”

    

    他从未给覆目的白绫取过名字，但梦中的自己唤它枕月。

    

    右手抚上白绫，指尖传来丝丝凉凉的蚕丝触感，很是舒适。

    

    “‘枕月眠云，老华胥闲昼’，如此蕴意吗，倒也不错。”

    

    “那便唤你枕月了。”

    

    白绫似听懂了一般，洁雅的绫面上显现道道秋雨烟波金纹，回应着秦随。

    

    掀被下床，秦随照着记忆，摸索至桌前，小心为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似被人一直温着。

    

    双手握住茶杯，秦随慢慢喝着，没有过于在意那个梦，梦境虚幻缥缈，做不得真。

    

    他沉思的，是今日在紫芜台遇到江浸月那一遭。

    

    一想到这个名字，双目又在隐隐灼痛，手中茶杯“哐啷”匆忙被放下，秦随难受得紧捂住眼，脑子运转的速度都慢了上来。

    

    “为什么、一想到他，脑子便像装了浆糊般，不受控制，难以清醒思考？”

    

    秦随不懂，为什么他会因为江浸月的三言两语，而轻易心态崩溃？

    

    被拘囚芳阁两年，流放葬花茔一年，他什么样的屈辱折磨没有经历过，什么恶语没有受过，江浸月那些言语与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自己为什么就因为他而情绪失控呢？

    

    “江浸月……我以前、真的见过他吗？”

    

    秦随自问，随即摇头否定，他的记忆不可能出错，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江浸月。葬花吟，是他对他的初次见面。

    

    但或许，不是江浸月第一次见他，至于原因，他无从得知。

    

    杯中温水已凉，因摇晃而洒落的水滴落膝上，丝丝寒意传来，迫使秦随回神。

    

    温水凉得这般快，想来应是深夜了。秦随心中计算着时候，半掩着的房门忽地发出“吱嘎吱嘎”声。

    

    几乎下意识的，他猛地抓紧了方才的瓷杯，藏于袖下，对准门口。

    

    而同推门声响起的，还有道熟悉的清润却疏离的语调。

    

    “醒了。”

    

    是江夜雪。

    

    闻声，秦随绷起来的弦逐渐放松，当即放下瓷杯，警惕的神色化为温良。

    

    他微拱手：“多谢师尊照料，弟子已无碍。”

    

    江夜雪是算好秦随苏醒时间过来的，因为他手里还端着碗香甜的酒酿圆子。

    

    “十月朝节，膳堂做了许多糯米糍和酒酿圆子，味道不错，可以尝尝。”

    

    瓷碗轻搁在桌上，甜香漫开，混着淡淡酒酿清醇，驱散了几分深夜寒凉。

    

    秦随指尖微蜷，方才眼底的灼痛尚未散尽，心绪仍被江浸月三字缠得纷乱。

    

    可面对眼前人，他只得敛尽所有波澜，垂首温声道：“劳师尊记挂。”

    

    江夜雪立在桌畔，目光淡淡扫过他覆目白绫上未褪尽的金纹，并未多言，只抬手轻拂袖角：

    

    “你一日未进食，当下夜深，食些甜暖之物，可安养心神。”

    

    秦随迟疑片刻，随后才摸索着执起勺，瓷勺碰击碗沿轻响。

    

    酒酿圆子软糯甜润，暖意顺着喉间滑下，缓了些许心口的闷涩。

    

    他垂着眼帘，白绫遮去眉眼间翻涌的疑云，只余下恭顺沉静。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勺碗轻触之声。

    

    江夜雪并未离去，而是坐于一侧，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但那道清冷又温润的气息，安稳得让秦随纷乱的心绪莫名平复些许。

    

    秦随慢慢咽下甜汤，心底那道关于江浸月的疑团，与眼前人的温照交织，缠成一团难解的线。

    

    他轻声开口，语气恭谨：“师尊，弟子……今日在紫芜台，失礼了。”

    

    虽然不知道他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是江夜雪帮他摆脱了江浸月，带他回的辞旧堂。

    

    江夜雪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你神魂和肉身刚融合不久，心绪这般起伏也是常事。”

    

    顿了顿，他淡淡补充，“不必困于过往，也不必困于无关之人。”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似点醒了秦随。他握着勺的手微顿，喉间微涩，低声应道：“弟子谨记。”

    

    白绫之下，双目灼痛渐消，唯有心底那道疑问，依旧沉沉。

    

    酒酿圆子吃完，秦随轻放下碗，安静坐于一侧。

    

    江夜雪也捣鼓完毕，手中木盒往秦随一推，解释道：“这是封岚银镯，若遇危险，可自动护主，戴着防身。”

    

    木盒安静躺着一只银镶玉镯子，仔细一看，玉中还有一缕魂力流转。

    

    秦随看不见，所以并不知道，封岚银镯与江浸月戴着的风吟玉镯同出一源，相差无几。

    

    但，岚即山间风，封岚直接克制风吟，意为锁风止声。

    

    显然，这是江夜雪用来克制魏今朔的，他可以控制风吟玉镯控制魏今朔些许行动，但他不可能一直伴于秦随左右，所以便只能如此了。

    

    可他也没多解释，只又认真交代：“我有事，要离开辞旧堂一些时日。”

    

    说着，他又递给秦随一块自己的令牌，“拿着这块令牌可借阅长留藏书。”

    

    “谢师尊。”秦随迟疑收下封岚银镯和令牌，想问江夜雪要去何处，却又止住。

    

    察觉秦随情绪，江夜雪起身拿起封岚银镯，垂首替秦随戴上，同时提起秦随的问诊结果。

    

    “你的眼睛暂时治不好，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或看今后机缘，或是……找回原来那双。”

    

    秦随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银镯，脑海中描绘出镯上的花纹。

    

    听前半段时他没多大反应，没有震惊意外，他的眼睛，他有感应治不治得好。

    

    但听最后那一句，他手上动作蓦地顿住，……找回那双被挖掉的眼睛？

    

    发颤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隐隐灼痛的双眼，他恍神，恍惚间好似又回到那场噩梦的开端。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江夜雪的声音，他才猛然回神。

    

    “素问真人属意你在紫芜台修习杏林之道，你若愿意，可自行前往，若不愿，我便替你拒了。”

    

    闻言，秦随微顿，神情僵硬，旋即果断摇头：“弟子只愿伴于师尊身侧。”

    

    “不必如此着急回绝，”知晓秦随的心思，江夜雪神色漠然平静：“我不干涉你的决定，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慢慢想。”

    

    江夜雪话落，见秦随可怜兮兮又隐忍地“望”自己，再瞧其瘦弱的身躯，他无情的语调终还是软了几分。

    

    “若觉得我不在辞旧堂心中不安，也可拿着我的令牌去水月洞天闭关修行。”

    

    “先前不让你修炼，是为帮你调养身体，以防出现排斥，如今已无问题，可以重新开始了。”

    

    江夜雪话音刚落，耳边便立即响起秦随的选择。

    

    “弟子愿往水月洞天静心修行，待师尊归来。”

    

    “如此便好好休息，明日我送你去水月洞天。”江夜雪仍旧尊重秦随的选择。

    

    “是。”

    

    ……

    

    千山镇。

    

    月余过去，千山镇被毁坏的屋舍建筑已修建完毕，周遭焕然一新。来此援助的长留弟子也逐渐离去。

    

    街道上人流来往熙攘，商贩叫卖，孩童追逐嬉戏，热闹非凡。

    

    “叔叔，买花吗，两个铜钱一束。”

    

    一声甜甜的呼唤，直把江夜雪前行的步子喊住。

    

    他驻足，垂眸望去。

    

    面前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脸蛋粉扑扑的，手里捧着一小束花，仰着干净的脸看他。

    

    那束花清简素雅，两枝白菊疏净挺立，花瓣纯白无杂，带着秋末最后的清寒；旁侧配着一茎淡粉木芙蓉，柔而不艳，衬几茎素白芦花，更添几分空远；尾端斜斜别着一小枝细竹，线条瘦挺，干净得像月下疏影。

    

    两文钱，不贵，却清新得让人一眼心定。

    

    小女孩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叔叔真好看，这束最是衬你了。”

    

    江夜雪目光落在那束花上，白菊清冷，芦花轻软，竹枝瘦劲——

    

    这般干净、疏淡、不染尘气的模样，竟勾起了藏于深处的记忆——一身素色衣袍的慕容楚衣，静立在落满秋霜的庭院里，不声不响，却清绝入心。

    

    心口掠过一丝极轻的、连自己都不愿深触的怅然。

    

    他指尖微动，从袖中取出铜钱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笑得更甜，把花束轻轻塞进他手里：“叔叔拿好！祝叔叔天天开心。”

    

    江夜雪目送小女孩握着卖花钱，开心奔向不远处的花摊，手舞足蹈地向忙碌的妇人分享自己卖花的过程，妇人笑得温柔，揉揉女孩脑袋，柔声鼓励。

    

    江夜雪望着，良久方才回神。

    

    垂眼看着自己手中花束，花轻而软，淡香浅浅漫开，混着秋日微凉的风，清清爽爽，令人舒心。

    

    小插曲一晃而过。

    

    江夜雪握着那束两文钱的清雅小花，继续前行。

    

    有青云令感应，他无需多问便能找出南流景所在。但他并没有直接找过去，而是在街角一处清静茶馆落了座。

    

    茶馆小二上前招呼，声音利落：“公子，要喝点什么？清茶还是新沏的菊露？”

    

    “一壶菊露。”江夜雪声音清浅，语气平淡，“无需加糖。”

    

    小二应下，取来白瓷壶与小盏，取菊露以温水冲沏。

    

    水流缓倾，浅黄汁水缓缓晕开，无沫无沉，只一缕清菊淡香轻轻浮起，干净利落，不浓不烈。

    

    嗅着那缕菊香，江夜雪状似无意提起：“这千山镇新建已成，那长留仙师怕是都已回山了吧。”

    

    闻言，小二一边冲泡茶水一边回道：“公子来得晚，仙师们今早恰巧刚走。”

    

    不过说着，他顿了顿，蹙起眉头似在思考，犹豫道：“不过南仙师怕还未离开。”

    

    “哦～，此话怎讲？”

    

    “公子有所不知，月余前，南仙师及其好友雪公子为护我千山镇，拼死抵挡邪魔，雪公子因此重伤至今未愈。以两位仙师的情谊，南仙师定然陪着其养伤。”

    

    话落，小二将茶盏推至江夜雪面前，茶香清润，正合秋意。

    

    江夜雪指尖轻叩盏沿，淡淡开口：“你怎知他们二人是好友？”

    

    这话问得小二挠挠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怎么知道他们是好友，那当然是亲眼所见呐。

    

    小二回想，掰着手指头细数：“雪公子在千山镇住了大半年，而这半年，南仙师时不时便来寻他，两人相处时极为欢乐。若非好友，南仙师也不必浪费修行时间于此吧。”

    

    “再者……”小二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别桌的招呼打断。

    

    “小二，来壶清茶。”

    

    “来啦来啦。公子慢用哈～”

    

    茶馆小二接着忙活去了，并不在意客人的奇葩问话，毕竟每日要接待的客人数不胜数，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江夜雪端盏浅啜，菊露清冽入喉，冲淡市井杂尘。

    

    “半年前，……也就是说，是从东海事了后被盯上的。”

    

    抓住小二口中的时间，江夜雪轻喃，蓦地想起上一次南流景来辞旧堂问易慕夕去向时的状态神情——

    

    本是沉着冷静，又不乏少年俏皮的人，却时时恍惚心不在焉。

    

    “原来有那么大变化，是因为这人……”

    

    杯中菊露饮尽，江夜雪放下茶钱，拿起一侧的小花，起身离开。

    

    他是该会一会那位“雪公子”了。

    

    但他没想到，他刚出茶馆，便碰上了两个“熟人”。

    

    “江道友，又见面了。”

    

    是六角逍遥巾束发的何不归，还有一脸病态却挂着温柔浅笑的高绥。

    

    这二人竟还在此！

    

    江夜雪微怔，旋即礼貌应道：“好巧，前辈，您二人竟还在此？”

    

    他原以为何不归二人早已离开了，不曾想还能在此遇见。

    

    何不归轻轻摇头，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高绥，无奈又心疼回道：“原本早该启程，但怎奈有人旧疾复发，只得于此休养。”

    

    回应他的，先是手臂内侧软肉一痛，随后是高绥笑得眯起来的眼，大有一种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何不归忙地拉住那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偏头连声陪笑，“好了好了，不闹了不闹了。”

    

    高绥冷哼，一把将其甩开，手缩回白领披风中，留给何不归一个“灿烂”的笑容，让其自行体会。

    

    “兰陵～”何不归这下终于慌了。

    

    一旁没错过两人所有小动作，还有那暧昧眼神拉扯的江夜雪：……他就不该问出这句话。

    

    一人行，半道变为三人行。

    

    原因为何，因为何不归二人就与南流景住于一处——半山梅林。

    

    高绥话不多，一路上也就是何不归在与江夜雪相谈。

    

    走出喧闹街道，周遭行人越来越少。

    

    但待踏进梅林的第一步，何不归却蓦地停下。

    

    “江道友，冒昧问一下，你与流景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