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正惶然无措,鼻尖先缠上一缕甜暖的桂香,再是温和的呼唤。
“小月,受啥委屈了,和师尊说说。”
他茫然抬首,只见弥虚子缓步而来,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托白瓷碟,盛着几块淋满红糖的桂花糍粑。
青年眉眼温软,笑意慈和,不见半分尊主威仪,倒像寻常护犊的长辈,稳稳落进他慌乱的眼底。
“师、师尊……”
走近,弥虚子轻声叹息,“你呀,膝盖不疼?”
他说着,弯腰将人拉了起来,随后把整碟糯米糍粑塞在其手中。
“快吃快吃,热乎呢,刚好小仙儿不在,全都是小月的。”
白润糍粑裹着琥珀红糖,桂香混着热气袅袅漫开,甜香扑鼻。
江浸月埋着脑袋,指腹摩挲着瓷碟边缘,却没有动作。
见状,弥虚子未多说,只轻推着人往殿里走,也没问什么,一如往日般拉家常。
“小月想不想学下棋啊,你师叔太坑了,每次寻他下棋都找各种理由诓为师。”
“唉,这个仙儿,说回家为祖父祝寿,去了月余,没回来的心思便罢,竟连个消息也不传。”
弥虚子念叨着跟他请假归家的云不仙,话到最后他还特意嘱咐江浸月不要学云不仙。
“小月可千万别学你师兄,一忙起来,连师尊都给忘了。”
江浸月一路沉默着,不知有没有听进弥虚子半句念叨,直到他被压着肩坐下才回神看向弥虚子。
手上瓷碟中的红糖糍粑仍旧冒着热气,但他指尖却泛着青白,仿佛感应不到丁点温度。
“师尊……”
他迟疑着轻唤弥虚子,视线随弥虚子而动。
闻声,弥虚子“嗯”了一声,姿态随意坐在江浸月对面,清杯煮茶。
刚鼓足的勇气,莫名落下。
江浸月张开的嘴又合上了,他再次低头,暗暗咬紧了牙关,抓着瓷碟的力道不觉加重。
弥虚子一早便清楚对方有话要对自己说,只是在纠结,在犹豫,所以他没有催促。
他在等,等江浸月自愿向他诉说。
这一等,便等到红糖糍粑上的热气散去,碟中香甜的红糖凝出朵朵霜花。
“师尊,”江浸月仍旧低着头,但终于是再次开口,他放下手中的红糖糍粑,嗓音沙哑酸涩。
“师尊,我……我……”
他想说出魏今朔这个名字,想道尽自己的痛苦,可是,可是却怎么也吐不出那三个字。
预料之中的结果,江浸月并不意外,他只是喘着气,动作迟钝地僵硬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头的窒息。
“小月——”
是弥虚子一声轻喝,喝住了江浸月不断收紧的手,才叫他摆脱那种窒息濒死的苦涩。
弥虚子凝眉,闲散的姿态骤然一收。小徒弟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严重。
“咳咳咳——”江浸月大口呼吸,可喉间似吸入了细微沙砾,让他不住咳着,生理性的泪水啪嗒啪嗒砸下。
弥虚子下意识想上前,可上半身刚动他又坐了回去,只推给了江浸月一杯热茶。
他怕因为他的举动,小徒弟会放弃诉说的决心,所以静静等着小徒弟情绪稳定下来。
“师尊,”终于,江浸月又一次开口了,“因为意外,我有愧一人,我想弥补他的,可因为种种原因,我一靠近他,就有对他不利的事发生,让他受到伤害。”
“那份愧疚也随之越来越重,压得我不知该怎么办。”
说不了魏今朔,他只能提起秦随。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相绞,不觉用力间指间皮肉被划破,冒出颗颗血珠。
“师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弥虚子听着,没错过小徒弟因情绪状态而展现的每个一个无意识小动作,眼底泛起丝丝心疼。
“小月,别怕,没事的,没事的。”他轻声唤他,想将江浸月从那种痛苦无措的情绪带离。
可是并没有用。
江浸月头埋得更低,不停解释: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何会那般,我不想、不想那样的,不、不想的!”
“可我……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控制不了!控制不了!”
语无伦次的字词间,字字透着痛苦。
“师尊,我做了好多错事,好多好多!”
明明幼时便决心放下的过往亲缘,可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江岁新,他心中便莫名有股怒气,让他对他产生难言的敌意。
甚至在西蜀魏今朔要杀江岁新时,他竟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他明明知道魏今朔对秦随的恶意,明明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止魏今朔的行动,可却还是因为私心靠近秦随,给魏今朔伤人的机会。
是他的错,是他的问题。
“小月,”弥虚子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起身快步来到江浸月面前,轻轻拍着江浸月后背,温声安抚,“小月不怕,师父在呢,师父在。”
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江浸月颤抖的背脊上,力道稳而缓,一下下顺着他紧绷的肩线往下抚。
弥虚子放软了声调,连茶香都似被这温柔浸得更淡:
“傻孩子,哪有人一辈子不做错事。”
他蹲下身,平视着江浸月垂落的眉眼,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错了便认,痛了便说,在师父面前,没人会怪你,更没人会罚你。”
江浸月肩头猛地一颤,方才强撑的那点硬气瞬间碎了。他再也握不住满手的慌乱与自责,身体往前一倾,额头轻轻抵在弥虚子肩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不是放声大哭,而是细细碎碎、带着颤的低泣,泪水很快洇湿了弥虚子衣袍上的云纹。
就如幼时噩梦缠身,他躲在着弥虚子怀里那般。
“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他埋在那里,声音闷得发哑,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弥虚子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像按住一只受惊落难的小兽,耐心又安稳:
“小月,有些事本就身不由己,不是你有意,更不是你能掌控。”
“既然靠近会伤他,那我们便换一种方式护着,远远看着、静静守着,不打扰,也是一种成全。”
江浸月攥着他的衣摆,指节泛白,哭声渐渐软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
弥虚子抬手,轻轻拭去江浸月脸颊的泪,指尖带着清茶的温凉,声音更轻更暖:
“别怕,有师父在。不管你做过什么、要面对什么,师父都陪着你。”
“嗯。”江浸月应着,鼻音浓厚。
弯月高悬,见小徒弟情绪终于稳定,沉沉睡去,弥虚子才起身关门离开。
小徒弟是安抚住了,但弥虚子心中却甚是烦乱,能让小徒弟认为错得极重,跑自己面前跪地请罚,必然不是普通错事。
可从小徒弟断断续续的言语中,他判不出小徒弟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这般痛苦。
弥虚子正怀着心事,怎料一抬眸便见院中去而复返的伏安羽。
弥虚子挑眉:“怎么又回来了?”
伏安羽未答,目光落在弥虚子身后的房门上,却道:“问清楚了吗,可知出了何事,以至于这般。”
江浸月也算是伏安羽看着长大的,在他印象中,江浸月年纪虽小,却也是个沉稳的孩子,事事不让人操心。
此番究竟发生了什么,竟崩溃如此。
弥虚子摇头,引着伏安羽往外走,待行至抚月台,才道:“他不愿多说,只道有愧于人。”
“这孩子,以前都好好的,自从与九魇一战,伤好从西蜀回来后,便藏了许多心事,每次见他,总觉他有话要说,可最后也没有开口。问他,也都搪塞了过去。”
弥虚子回头,背靠抚月台扶栏,望向已经西斜的弯月,接着道:“如今也是,不愿讲明。”
弥虚子仰望落月,伏安羽却是俯视抚月台下的长留。
伏安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栏,不知为何,看江浸月的情况,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想着,他眉心忽地一跳,转头看向弥虚子,“师兄——”
弥虚子不解回头,“怎么了?”
“我……”伏安羽欲言,却又止住,最后轻轻摇头:“许是我想多了,总觉是因东海那一遭。”
其实他更想说是跟青丘有关,因为江浸月自仙遗小秘境中出来后,便于青丘养伤数月,若是出了什么事,极有可能在那段时间。
但他也不确定,因为那段时日他被困于化龙渊,后便于止欲轩闭关,近日才出的关。所以江浸月具体有怎样的异样,他也不能肯定。
“有可能。”弥虚子微颔首,负手而立,沉思几息方道:“伏安,我想带小月出去散散心。”
“以小月的性子,他如今的困惑心结,得需他自己寻找解决方法,学会解决、放下。”
话落,弥虚子眸色微沉,“顺道查查,这突如其来的邪祟究竟为何。”
闻言,伏安羽点头应下:“师兄且放心去,宗中事务有我在,不妨事。”
长留山下邪祟虽被清除,但其出现原因,他们派人追踪月余却仍无线索,着实令人怪异。
弥虚子和伏安羽此前对弈,也是在商讨此事。
弥虚子这边刚把江浸月安抚好,江夜雪那边却是刚开始。
辞旧堂。
这一觉,秦随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清晰记得他做了个很离奇的梦。
梦中是成片成片的半血色金鱼草的葬花茔,怨灵鬼煞四起,是实打实的禁地煞窟。
而他,住在葬花茔中,经脉未断,眼舌未被毁,自由自在,无人束缚拘禁,只是全身,乃至脖颈半张脸都长满了青红妖纹,身上妖气煞气驳杂,似是个入魔的妖人。
怨灵鬼煞不伤他,反而敬他,拥他为主。
秦随心觉怪异,可是他操控不了这具梦中的身体,只能感受看着梦中的他如何行事。
他看着他在梦中度过一日又一日,日复一日的,没有任何目的在金鱼草花海中闲逛。
很枯燥无味的生活,可梦中的他好像很享受,他能感受他心中的愉悦。
梦中的点点无忧,也让他暂时忘却了现实的痛苦,让他沉沦不想醒来。
可平静无忧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
一个极其平常的落日黄昏,来赏夕阳余晖的他,碰见了一个被恶妖邪魔追杀逃至葬花吟的少年。
少年不知斩杀过多少妖魔,衣物被血染透,紧握在手中的剑早已残缺卷刃,身上杀气戾气浓得几乎化质。
那煞气浓郁到周遭的怨魂不敢靠近他。
直觉告诉秦随,这人并非普通修士,不应该插手。
梦中的他似也这般想,随意瞥了眼,便要迈步离开。
可不知为什么,没走几步,他离开的步子又折了回来。
他未低身,只执着金鱼草花枝的手用力,花枝便挑开地上那人遮住面容的带血发丝。
本重伤昏迷的人,意识却似有未消,感知有人靠近,紧闭着的眼蓦地睁开。
他一把抓住那截花枝,借着那道极轻的力起身,以迅雷之速扼住秦随肩膀,卷刃的剑在秦随脖颈上划出一道鲜红的口子。
“你是谁!?”
极度沙哑而饱含警惕的嗓音。
秦随微侧目,淡定拭去自己脖颈上的血珠,唇角勾起一抹讽笑,他抬眼,对上了少年充满戾气的视线。
也随之看清了少年相貌。
虽然身负重伤,大半张脸都是伤痕血污,但仍可以看出少年长得格外漂亮。
不同于自己的妩媚妖异,少年如皎皎月光,清冷而疏离,又如秋雨连绵,带着沁人的暖意,墨色的眸子狭长而深邃,眼尾一点红痣,深情而不自知。
琨玉秋霜般的人儿,如今披上那身血色戾气,倒似一轮堕月。
这人,秦随不认识,但莫名感到熟悉,总觉得自己见过。
脖间的剑又近了几分,火辣辣的刺痛再度袭来,秦随微蹙眉。
“闯入我的地界,还问我是谁,你倒是有趣~”
话起之时,少年直觉不对,猛地收剑后撤,果然下一刻,秦随袖中一抹白绫冲出,直逼他而来。
手中剑被白绫击中,“咔嚓”断裂,若非他撤得快,只怕那道白绫会直接穿透他心口。
秦随明明笑得艳丽,可一字一句落入少年耳中却冷然彻骨。
少年眉心紧皱,提起断剑应战,可先前的重伤导致他根本站不稳,方才与其说是扼住秦随,不如说是借力让自己能站着。
他踉跄又后撤几步,口中吐出大口血块。
“咳咳咳——”,体内绞痛不断涌来,少年再撑不住半跪在地,断剑支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枕月,回。”
白绫听令回到了秦随手中。
轻手掸去白绫上沾染的血露,秦随冷冷瞥了一眼少年,一边拾起掉落的花枝,一边在想要不要把人就此解决了,用什么方法杀了才好。
葬花吟的小鬼很久没有吃大餐了,要不让小鬼饱餐一顿?他想着。
天光越来越暗,聚集的怨魂厉鬼越来越多。
扫了眼被怨魂厉鬼重重淹没的少年,秦随轻挑眉头,满意转身离开。
可他才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劲风。
察觉之际,他侧身避开,但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竟将他扑倒在了金鱼草花海中,紧接着漫天的怨魂厉鬼也冲了过来。
骤然被扑倒,秦随一时没反应过来,狐狸眼愣愣盯着眼前人。
重力冲击,翻滚了好几圈后秦随才回神,才觉双手被钳住,望着压倒自己的少年,深深蹙眉。
第一反应是自己反应何时这般差了,其次就是,这人受那么重的伤,怎么冲得出来的。
“让它们、离开!”少年开口了,断剑直逼秦随脖子,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少年指间的血滴落在自己脸上,秦随却是笑了,没反抗,一记响指,怨魂厉鬼统统散去。
满天阴沉黑云退去,露出了一轮清月。
危机暂时退去,少年还来不及松口气,喉中忽地涌出一股腥甜,他也顾不得当下这糟糕的体位,偏头呕出大口的血。
血染红了秦随因被扑倒时掉落在一侧的白绫,白绫上竟显现出金色的秋雨烟波暗纹。
梦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