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半幅内容是以易慕夕第一人称视角叙述)
娘亲和少司缘很奇怪,他们支持大姐随父亲在外游历,修习剑术,逐梦剑之一道;他们放心让老三三岁便在昆仑修行;他们亲自送真真到姑姑身边,山河历练。
却独独将我一人困于云梦九歌,督促我修行阴阳八卦玄术,他们说我师承少司缘,就该修行此道,可我不喜欢,不喜欢给人算命,不喜欢去看透别人的道途命脉缘际。
我不明白,每个人的命不应该由自己决定吗,为何要听天而为。
娘亲总是念叨,我都三百多岁,却不如四岁的真真懂事,也不认真修行,还成天在外惹事生非,若无云梦九歌给我兜着,我早就被人打死了。
可是娘亲,我修行三百年还是一个筑基,或许我确实不是修行的料,何苦一直强求呢,我与真真他们并不一样。
我只是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去看看无限的山河,去听听不同乡里的奇闻异事。
所有人都在劝我,他们不理解我有命缘司之主亲自教导,修行那玄之又玄的玄门道法,有云梦九歌做后盾,我到底在矫情什么。
可那是他们想要的,并非我所愿,从没有人问过我自己的想法。
我又一次逃了,已经不记得第几次了。
那年杏花微雨,我与娘亲和少司缘大吵一架,独自去闯了青丘万妖谷……
万妖谷又称恶妖谷,是外界犯下滔天罪孽的恶人或恶妖藏匿的地方,那里的修士或妖,或许修为不高,但一定恶毒诡计多端,是上一秒还能和你谈笑风生,下一刻就能捅你刀子的类型。
我想过万妖谷该是阴气森森,脚下是腐叶积成的黑泥,耳边满是厉鬼般的嘶吼,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血腥气。
可真踏进去才发现,谷口竟藏着一片野杏林,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沾满晨露的草叶上,一条不知尽头的溪流贯穿其中。
杏林藏在朦胧雾间,宛若仙境。
所以,当无意撞见与青面鬼缠斗,导致发带掉落的白衣少年时,我真觉得他该是下凡斩妖除魔的杏花仙子。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容貌虽还青稚,但也能初窥往后艳丽绝色,一双上扬的狐狸眼似浸了蜜的琥珀,不点而朱的唇瓣微微抿起,便漾开一抹叫人骨头都发酥的笑,雪色肌肤衬着青丝如瀑,叫人雌雄难辨。
他很漂亮,身上的那种清贵之气,是不同于我所见过的任何女子和男子。
我想世人对青丘的赞誉果真不错,青丘真的盛产佳人。
少年貌似在万妖谷拼杀了很久,身上灵力几乎用尽,气息已是不稳,与青面鬼的对战逐渐落入下风。
眼见青面鬼张着一口狰狞獠牙咬向他,我刚要出手,却见方才还处于弱势的他竟祭出一记袖中白绫,青面鬼直接被拧断了脑袋,霎时魂飞魄散。
很奇怪,他明明发现了观战的我,第一反应竟是收敛自身杀气,明明伤得不轻,却故作轻松模样,一边将散落的发丝束起,一边没有恶意地朝我而来。
“外来修士?可是迷路了,再往前便是万妖谷,若没有完全准备还是莫要去涉险。”
他的声音和我所想的一样,很好听,还带着一股亲和力。
我突然不想进万妖谷了,我有预感,他身上有我一直想要找的东西,一种我也没办法言说的东西。
所以,我说谎了,假扮可怜上前求救:“道友救命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这里了,寻了好久也不见出路。”
我觉得可能我的演技太差了,竟把他逗笑了,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在前带路,“随我来吧,我带你出去。”
我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安心的感觉,好像跟着他,就什么也不用害怕担心。
我对他越来越好奇了,所以主动问了他名字。
“我自云梦泽而来,名叫易二,冒昧问一下,道友怎么称呼?”
他仍旧笑着回答:“唤我白随便可。”
“白随,白雅高洁,随心而为,当真是人如其名呐。”
我由衷地赞赏,可他却疑惑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面上的神情也变了又变,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礼貌笑着点了点头。
这便是我与他的初识,没有惊心动魄,没有你救我我救你的戏码,只是一句很平常的问话。
第二次再见,是我听闻青丘新任圣子是百世难求的天之骄子,又恰逢青丘武比,便起了挑战切磋的心思。
我说过的,我的修为不高,但世人皆知我是云梦九歌的二公子,是命缘司之主唯一的徒弟,所以往前比试切磋,对手不是放水便是弃权,从未认真过。
我想这位圣子肯定不会与先前那些人一般无趣,毕竟他年仅十五便是天之骄子,这可正是傲气十足的年纪。
只是我没想到这位青丘圣子竟是我在野杏林遇到那位少年。
我预测也失误了,白随这个圣子还是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他是真的很厉害,即便我修为比他高,也招架不住他的招式,我能感觉,有无数次他都能一招结束比试,可他在顾虑,有不甘,有无奈,所以最后他引导着我寻找他的弱点,最终打成了平手。
我知道他的顾虑,他身为青丘圣子,他不能丢青丘的颜面,他也不能让青丘因这场比试得罪云梦九歌和命缘司,所以他只能求全,让这场比试漂亮结束。
虽然这场比试没有达到预期,但我好像在其中明白了些什么,可失望大过发现,我并未在意,只是觉得对他的兴趣大减,只觉得青丘无趣。
我还是想再进万妖谷,但很意外的,我又遇见了他。
随即,我发现了一件趣事,白随这个青丘圣子一点都不像一个圣子,他比青丘一个杂役弟子还忙,做的事情还杂。
族内弟子修行训练,他来带;万妖谷恶妖伤人,他去解决;青丘妖族和人族之间偶尔的纠纷,他来断案;更离谱的,族中弟子犯错了,他去领罚;谁家的孩子丢了离家出走了,他去找……
他这哪是圣子啊,分明是管家婆子。谁家圣子不是享受顶级资源供奉,静心修行,名师教导,提高修为,哪会天天被这些琐事缠身。
实锤了,白随就是个傻子,每天累成狗的傻子。
后来相熟后,我曾调侃他。
“你这个圣子,倒跟个全能跑腿一般。”
他却总是不在意道:“小时候便习惯了,其实也挺有趣的。”
“易二,……不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我……”他欲言又止。
我感觉他一直想与我说些什么,可最后却又不知为何放弃。
我追问,他却总说等下次我来青丘找他切磋,他再告之于我。
我还曾问过他,第一次见面时,他到底看到什么了怎么笑得那般开心。
他拍拍我肩膀,一脸语重心长:“下次说谎别笑得那么开心,骗不着人的。”
胡说,他明明被我骗着了。
我还问他,为什么他对我对他名字的解释反应那么大。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在我耐心告罄之际才笑着道:“因为白是姓,随是随便之意。”
他虽是笑着的,但却不开心,我突然想逗逗他:“这算什么,我易慕夕,我爹姓易,我娘姓慕,我这个夕再加一个便是多余的多。”
他反驳:“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我也反驳,“名字就一个代号,你可是堂堂青丘圣子,要是实在不喜欢,咱们重新改一个,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好。”他说不过我,只能故作无奈应下,只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好像有了光,“白随,白雅高洁,随心而为。”
“易二,……谢谢。”
他总是这样,客气中又让人听了舒心。
好奇怪,他明明是青丘圣子,什么都不缺,可好像特别容易满足,因为一句话就能开心好久,因为看见其他人笑,他也能跟着笑。
我还是逗他:“谢什么,白随,下一次让我再赢一次就好。”
“好。”
……
“秦随,下一次我可还会赢你的。”
“……好,我等你。”
……
青丘,英水。
“好个屁,秦随……你他丫的敢骗我!骗子——!”
屋中的沙哑怒吼惊飞了窗外金丝玉兰上的飞鸟。
“哗啦啦——”,桌上冒着热气的汤碗被扫落,易慕夕大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花白的发丝垂落肩头,阴翳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骗子,你和他们都一样,都是骗子——”
他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一步一踉跄地朝门口走去。
“秦随,你就是个大骗子,蠢货,……你最好、最好别让我再遇见你!蠢货,傻子!”
他想开门,可双手哆嗦着怎样都使不出点力来,连扇木门他都打不开。
“砰——砰——砰”,脚下无力,他靠着房门滑倒在地,手中一拳又一拳砸在门上,不知是在发泄怒火,还是发泄心中难解的痛苦。
直到,“哗——”,那扇紧闭的门打开,门外照射进来的光很亮,刺得易慕夕难受得闭上了眼,停下了手中动作。
门外还站着一个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华瑛姑娘。
华瑛垂眼俯视眼前这个疯癫狼狈之人,秀眉紧蹙,似在隐忍一般一点一点咬紧了牙关。
“易慕夕,你还想疯到什么时候!?”
终于适应那照进来的光,易慕夕睁眼,一点点扶着门框抬头,半天过去脑子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华瑛,他阴翳通红的眼中出现了一抹喜色。
他期待般望向她身后,可她身后除了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他想推开华瑛看个清楚,可手腕却猛地被华瑛攥住,他仿佛还听到了骨头在嘎吱嘎吱的响。
似是已经感觉不到了痛,他盯上华瑛的眼,只是追问:“华舟澜呢,我问你华舟澜呢!他……还是没来,他还是没来——”
病态白的手腕上,那串红得发黑的牵缘丝同心结显得格外刺目。
“是不是我死在外面了,……他都舍不得离开他那座破楼——”
“啪——”
随他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滴泪无声落下,分不清是因何而落。
华瑛收下微微发麻的手,“你到底疯够了没有!”冰冷的声线在颤抖。
时间瞬间静默。
易慕夕似是没有缓过来,一直保持被打歪头的动作,半晌,他忽地自嘲一笑,又一滴泪悄然落下。
他回头,淡定拭去唇角的血痕,抹去脸颊上的泪痕,再看华瑛的眼中无喜无悲,唯余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晦暗。
“滚开。”短短两个字,尽显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威压。
从未见过易慕夕这个模样的华瑛愣怔了一瞬,但挡在门口的身体丝毫未动。
易慕夕讽刺笑起:“华瑛,装什么呢,你不最巴不得我死,我死了,华舟澜也得以解脱,不用受我连累,背负骂名,这不是你最希望的,现在有此机会,你真想放过?”
华瑛回神,秀眉越皱越深,眼中闪过一抹秘密被发现的震惊,身体晃了晃,她最终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她沉默看着易慕夕急切地往外走,那个曾最是臭美爱显摆的人,如今却是半点不顾脸上鲜红的巴掌印,不顾他潇洒贵公子的形象。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虽然知道劝说无望,但华瑛还是开口了,“三个月,东海祸乱的罪魁祸首已伏法三个月,昆仑念珠仙子亲自抓的人,东海深处白骨森森,无一丝生气。”
“白随他……早就死了!”
华瑛的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可易慕夕离开的步子没有半点停顿,
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华瑛心中的不解越来越深:“兄长,我不明白,这种人,到底怎么配得上你花那么多精力在他身上,他到底怎么配得上你因他所受的因果业力折磨?!”
重伤未愈,灵力枯竭,透支寿命后精气极度耗损的身体,能走多远呢?
易慕夕一路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走着,身旁经过的人或半妖纷纷避让,生怕自己被这疯疯癫癫的短命鬼给赖上、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