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慕夕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少,唯余潺潺流水声,他才抬起头环顾周围的环境。
是英水河畔,是他差点就能救下那个傻子的地方。
“易慕夕,不要内疚,我知道你有难处,也竭尽全力了,我不怨你。”
“易慕夕,信我,我们会再见的,我何曾骗过你。”
“易慕夕,……元婴之战,我们先存着。好好修炼,下一次,我可再不会让着你了。”
秦随说过的话似乎未曾在耳边消散,一句又一句地劝着他,可已经清醒的他又怎么听得进去。
“秦随,”他扶额苦笑,“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也就……也就能骗骗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几近口齿不清,“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三年……三年啊,我明明……明明可以早点来找你的,我明明可以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干涩的眼已经流不出泪了,他好恨,他明明有机会救他的,他明明信誓旦旦地答应他——只要他有难他一定赶到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所有人都拦着他……
“东海!”突然,他混沌的脑子里闪现条条关于炽黎的信息,迷茫的世界忽然有了方向。
“对,东海,炽黎在东海,秦随,你等我,我一定能找到你的,我可以的……”
“你等等我,等等我,我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念着,跌跌撞撞起身便要朝东海的方向而去,全然忘了,方才华瑛还说过,三个月前,炽黎便被慕心慈押往了昆仑。
“易二公子可还好些?”
身前突然响起的声音,陌生中又带着点熟悉,易慕夕疑惑抬头。
只见来人白发青玄衣,手中撑着把青竹伞,赤墨色的瞳眸中毫无温情,正是神魂回到江岁新肉身的江夜雪。
“江岁新?”易慕夕环顾四周,却不见南流景身影,“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在真真左右?!”
江夜雪缓步上前,对其疑问却是不以为意,“在下并非少主贴身护卫,自然不必时时刻刻跟着他。”
江岁新当初定下天魔劫誓约,答应的是在南流景有生死危机时护其安全,又不是答应做其贴身护卫。
闻言,易慕夕后退两步,目露警惕,以为江夜雪也是受命来拦他的,“所以,你也和他们一样,是来拦我的?凭你,还拦不住我!”
话虽如此,可他并没有把握。
江夜雪站定,仔细打量过眼前人,无声笑了一声,他突然有点羡慕秦随,虽命途多舛,但好歹还有个朋友愿为他不顾生死,不顾险难,哪像最初的自己……
见易慕夕眼中的防备越来越重,江夜雪摇头开口:“二公子不必担心,你所行之事,我无意干涉,前来只不过是送一样东西。”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巧木盒,将其递给痴痴颠颠的易慕夕,“无意拾得此物,而今物归原主。”
话虽如此,但易慕夕并没有打消怀疑的念头,防备心还是很重,迟疑地接过木盒。
他认真看了江夜雪好几眼,最后才谨慎打开木盒,只一眼他神色便蓦地一变,只见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副残破的银色对戒,其上还能看出独属于云梦九歌的莲花烙印。
他猛地看向江夜雪:“戒指、戒指怎么在你这里!?”
记忆不由得回到在葬花茔所目睹的那一幕,江夜雪眸色微沉,他瞥了眼易慕夕,方才道:“因为……他怕他再次护不住,怕再有人拿此威胁他,而他仍然无力反抗,所以,便托我暂为保管。而今他已不在,此物只好交于二公子。”
易慕夕小心翼翼攥紧那副对戒,听着江夜雪所言身形一点点佝偻下去,再加上那头花白的青丝,宛如一个枯槁的老者。
“告诉我,你在葬花茔都看到了什么?”
江夜雪没有回答,却是反问:“云梦九歌弟子密探遍布天下,身为云梦九歌的二公子,你若想知道他所经遭遇,再容易不过;再者,他的事,在白氏一族中并不是秘密。”
秦随身上的秘密很多,但江夜雪不想去追究一个不过两面之缘,还已经是个死人的秘密,这项重大的任务就交给易慕夕吧。
而且,以易慕夕如今的执念,有些事,还得他自己去查才有趣,听旁人说,总归差点意思。
临走前,江夜雪瞧着易慕夕如今孱弱病态的模样,想想其也是云梦九歌中人,还是好心提醒道:“忠言逆耳,但还是望二公子能好好保重身体,你若也不幸陨落,便再无人记得他。”
死亡有时候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没有记得,也没有人知道你来过的痕迹。
天边云层堆叠,黑云翻墨沉沉压下,山风过,雨帘落。
那一日山雨,出水透气的英水鲛人纷纷见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英水渡口,一个华发满头的青年,抱着怀里的东西又哭又笑,痴痴颠颠,似是疯魔了一般。
青丘事了,江夜雪并没有打算回长留,而是去了君丘。
去君丘有两件事,其一:之前说好要给秦随在江岁新旁边立个衣冠冢的;其二,时不时变了个人的江浸月也回了君丘,秦随的事情处理完了,他该好好解决一下江浸月了。
葬花茔中他为助秦随脱困对战白问海,这具肉身也伤得不轻,重点是,他因不是这具肉身的主人,所以一旦受伤,便恢复得极慢。
那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事的呢,那就得从两年前西蜀之行,他被南流景和江浸月连续打伤说起了。闭关两年,一是为避嫌,二当然是养伤。
若非因为一直没养好伤,他也不至于在英水待了三个月。
至于为什么知道江浸月在君丘,很简单啊,他去东海之前,给江浸月的风吟玉镯可不是白给的,他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老实实待着。
……
君丘山下,祝家村村口的大槐树旁,夕阳将一大一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听着身侧白紫相间窄袖劲衣少年口中的故事。
“相传啊……”
很久很久以前,君丘山上曾住着一对兄弟,哥哥名为星,弟弟名为月。月生来身体便不好,星和月的爹娘为了给月寻药,不幸纷纷在月出生的那一年逝世,幸运的是月因为那份药最终活了下来。
君丘山下的村民听闻此事,便将星和月接下山来,村民淳朴善良,每家每户时不时地接济他们。
星打小就懂事,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篮上山采草药、捡干柴,回来时准能在衣襟里藏着几颗野山楂或甜浆果——那是他特意留给月的。
月身子弱,年纪又小,走不了远路,便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用炭笔在粗麻纸上画山、画云,画哥哥背着竹篮朝他走来的模样,等星一回来,就踮着脚咿咿呀呀地把画塞进他手里。
村民们也疼这俩孩子,孟婆婆蒸了白面馒头,总会留两个给他们;祝大叔去河里捕鱼,必定挑条最鲜的送到他们破屋门口。
每到夏夜,星就背着月坐在槐树下,听村里老人讲神仙故事,月把脸贴在哥哥背上,闻着他身上的草木香,总说:“哥,等我好了,也跟你一起上山。”星就笑着拍他的背:“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山顶的日出。”
星的手特别巧,会用竹子藤条给月编各种各样的小玩具,竹蜻蜓、竹蚂蚱等等。
他们在一点点长大,可上天好像见不得这兄弟俩能顺遂平安喜乐地生活。
星十四岁的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那一夜,夜色沉沉,祝家村一片静谧,守门的大黄狗露着大黄牙,时不时哼唧两声,睡得格外香甜。
突然,一声狼嚎,无数雪狼冲进村子里,村民们从梦中惊醒,可才刚来得及反抗,却已有大半人葬身狼腹。
星那时正抱着月在屋里烤火,听见外面的动静,赶紧把月塞进床底的木箱里,压上厚厚的棉絮:“阿月,别出声,哥去帮大家!”
月抓着他的衣角哭:“哥,我怕,你别去!”星狠心掰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哥很快就回来。”说完就抄起门后的斧头冲了出去。
狼群速度迅捷,嗅觉灵敏,突然的袭击,村民们逃不掉,也藏不住,最后只剩下了村中青壮年拿命掩护逃跑的十几个老弱妇孺。
狼群将他们包围,“滴答滴答”,狼口猩红的涎水落在,血腥味充斥着整座村庄。
星握着斧头,挡在狼群面前,他身体不住颤抖,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因亲人朋友的离世而通红一片。
雪地里,雪狼的眼睛泛着绿光,仅剩村民们虽害怕,却没一个后退的。孟婆婆把几个孩子护在怀里,自己后背却被狼爪划开了血口子;祝大叔和祝大娘为了挡开扑向孩子们的雪狼,被狼咬住了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星拼尽全力挥舞着斧头,可雪狼太多,他的胳膊被狼咬得血肉模糊,明明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死死挡在仅剩的孩子前面,护在月的身前……”
少年讲着讲着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层朦胧水雾,衬得眼尾的金蕊红梅愈发妖冶。
小女孩正听得入迷,结果半天没有得到下文,顶着泪汪汪的眼推了推少年,追问道:“呜呜呜嗝……然后呢然后呢,星和月他们活下来了吗?”
少年回神,笑着点点头:“活下来,有位老神仙路过君丘,救下了他们,为惨死的村民报了仇。后来啊,……他们跟着老神仙修行,四处锄强扶弱,救很多人,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处处保护月,哪怕月已经很强很强,已经不需要星的保护……”
少年的声音再次沉了下去,手不知觉摩挲着腕上用丝练缠着的银镶玉手镯。
“再后来,月做错了一件事,天下所有人都要杀月,他们说月是邪祟妖道,没有人相信月是无辜的,就连老神仙也不信月。但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保护着月,可是这次他再也护不住了……”
“呜呜呜……嗝——”故事还没讲完,可小女孩已经哭得抽抽搭搭的,嘴里囔着:“大哥哥坏,我不要听了,呜呜呜呜——为什么村里婆婆叔叔姨姨都死了,为什么星和月这么苦……”
少年也没有再继续讲,他轻拍着女孩后背,为其顺气,可眼睛却是看向君丘的方向。
“对啊,为什么星和月的命那么苦呢……”
他也问,却不知是问谁。
见小女孩一直哭个不停,少年有些头疼无奈,余光瞥见身旁的一截新鲜竹子,忽然有了主意。
“不哭了,大哥哥也送你一个月的同款竹蜻蜓可好?”
听到有玩具,还是故事中少年的同款,小女孩这才停止哭泣,抹着哭花的脸打着哭嗝:“真、真的吗?”
“当然。”少年笑得明媚,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小刀,熟练削下一根根具有弹性的竹条,竹条在他手中好像有了生命,三两下便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蜻蜓。
“喏,给,开心了吧。”将竹蜻蜓递给小女孩。
“哇~,真的是竹蜻蜓!”小女孩当下也顾不得伤心,欣喜接过竹蜻蜓,“谢谢大哥哥。”
小女孩将竹蜻蜓举过头顶,开心地带着它跑起来,好像它真的飞起来一般。
少年安静看着,不觉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时间悄然而过,夕阳余晖仅剩天边一抹红。
“灿灿,快回家吃饭了!”耳边响起家人的呼唤。
“来了来了,爹爹。”小女孩抱着竹蜻蜓,快速奔向来寻他的中年男子,跑到一半又回头朝少年打招呼,“大哥哥,我回家了,明天再找你玩。”
来寻女儿的祝大叔也看见了那俊郎的少年,但却只看见了少年离去的背影,有了些许浑浊的眼中露出一抹疑惑和思索。
“爹爹,阿娘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小女孩摇晃着自家老爹粗糙的大手,半天才把人摇回神,“爹爹,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感觉那小伙子有点眼熟。”祝大叔摇摇头,弯腰把小女儿抱了起来,转身往家走,“今天你阿兄从县城里回来,你阿娘特意做了你们最爱吃的酱肉……”
“噢耶,阿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