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化龙渊，炽黎再次来到蛟龙骨所盘旋的石柱前，她转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那具被寒铁锁链重重禁锢的蛟龙骨身上，全黑的眸子中竟带着几分怅惘。

    

    她抬手轻触蛟龙龙角，可“滋啦”一声，蓝紫的电芒闪过，指尖传来一股酥麻痒意，旋即整只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这么多年过去，这威力也是半点不减。”她垂眼看着自己一时失去知觉的手，不禁轻喃出声，“不过，也算还有点用处，将此地的怨气绞灭殆尽，替吾省了一番事。”

    

    甩手挥去那最后的酥麻，炽黎幽深的视线落回被禁制死死压制的伏安羽身上，“小仙君，怎么办，你知道的太多了，不杀你，吾不放心呐。”

    

    闻言，伏安羽却连眼都没有睁，一心疗伤，敷衍道：“炽黎道友若想杀我，又何故至今都只打压，却不见杀意。”

    

    “哈哈哈~”，炽黎笑，可转瞬却出现在伏安羽面前，语气随意：“杀你？很简单，但是，拿你一条命换吾一生自由以及安稳，着实不值当。”

    

    她蹲下身，平视着他，压低了声音，“小仙君，每个人都有些小秘密，而秘密是需要知情人保密的……”

    

    “道友此言何意？”伏安羽睁眼，对上炽黎那双深不见底黑眸，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来。

    

    炽黎弯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栖蘅，你猜猜，吾既知晓『枯木逢春』，又精准找上你，吾知不知道五百年前让长留，乃至整个天缘大陆都元气重伤的血枯之乱，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伏安羽瞳孔震颤，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但旋即又松开，故作不解：“血枯之乱其中经过，各门记载再清楚不过，道友拿此来威胁不免太过牵强。”

    

    炽黎不语，只是含笑盯着伏安羽的眼，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

    

    一息两息……伏安羽果断闭上了眼，不再看炽黎，松开的手再次攥紧，抿紧了苍白的唇。

    

    周遭静得诡异，令人不住心慌惊惧。

    

    “呵~”，炽黎一声轻嗤打破了两人之间充满压迫逼仄的氛围，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伏安羽左手手腕。

    

    伏安羽反应迅速，当即右手成掌打了过去。

    

    炽黎手腕翻折，轻巧避开掌风，指尖扣住伏安羽腕间灵脉，灵力如细针般往里钻。

    

    伏安羽痛得闷哼，左手猛甩想挣脱，右手顺势变掌为爪，直取炽黎心口——他修为虽被禁制压制大半，可作为长留三尊之一，自身功夫自然不低，招式凌厉如惊雷。

    

    炽黎足尖点地后跃，顺带将伏安羽拽得一个踉跄，另一只手化拳砸向他肩。

    

    伏安羽旋身格挡，双臂相触时，灵力碰撞迸发刺眼白光，两人各退三步。他气息已乱，掌心却凝起灵力，再次冲上前；炽黎眸色一沉，指尖缠上蓝紫电芒，拳风裹着噼啪电流迎上。

    

    拳掌相接的瞬间，伏安羽只觉一股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灵力骤然滞涩。

    

    炽黎趁机手肘顶向他小腹，又反手扣住他咽喉，将他按在其后被飓风磨得光滑如镜的石壁上。

    

    炽黎歪头勾了勾唇，指尖轻轻一挥，远处蛟龙骨上的寒铁锁链当即牢牢锁住了伏安羽手脚。

    

    寒铁锁链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伏安羽挣扎间，灵力彻底溃散，只能咬牙盯着炽黎：“你……”

    

    “小仙君，这便是差距。”炽黎松开手，看着他滑落至地，语气平淡，“别再做无谓反抗了。”

    

    “吾最近杀人杀累了，不想再见血腥，但不代表吾有耐心陪你玩，安分点~”

    

    伏安羽抓了抓困住自己的寒铁锁链，身后光滑如镜的石壁倒映出他狼狈模样，他怒极反笑：“呵呵呵，道友倒是会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杀我，难道不是因为，杀了我，你便没有和仙门讨价还价的资本！”

    

    炽黎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来了一句：“栖蘅仙君，药毒无双，长留三尊之一，想来从没有人给你探过脉吧。”

    

    “小仙君，你说，你的脉象怎么跟涂山嬿的一样，怎么跟以数万生灵献祭方得重生的涂山嬿一样……”

    

    炽黎双手后背，居高临下看着神情复杂却不再反驳的伏安羽，笑了：“吾虽隐世不出，但不代表吾什么都不知道。栖蘅，你的秘密不止你一个人知晓哦~”

    

    “……呵呵呵~”，伏安羽也笑了，没有心虚恐惧，反而带着一抹决绝：“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炽黎弯下了身子，对上那双隐隐泛紫的眼，声音压得很低，“仙君知道吾想要什么……”

    

    “化雨归山，落——”

    

    一声清凌凌的轻喝打断了炽黎后面的话语，也转移了两人的注意。

    

    二人寻声望去，只见十三朵玉质白莲凭空出现，莲落化龙渊四周，水银色的阵纹迅速蔓延而上，无形的结界联结而成，化龙渊上空倒挂着一株含苞待放的硕大白莲幻影，其压迫之势丝毫不逊化龙渊禁制。

    

    一道月白身影踏莲而现，居高临下睥睨着化龙渊中的两人。

    

    慕心慈微微低头，行了一记道礼：“昆仑神山，扶衍神君座下弟子念珠，奉师令前来捉拿东海作恶之徒，还请前辈束手伏法。”

    

    “昆仑？”炽黎余光瞥了眼伏安羽，随后施施然起身，对上慕心慈：“害，扶衍还真是敷衍，自己不敢来竟是派你这个小女娃来送死。”

    

    “捉拿前辈，念珠一人足矣。”慕心慈指尖轻捻，悬空中白莲微绽，绽放出细碎银光。

    

    银光凝结，光芒大盛，宛如自天而降的圣光，照亮整片化龙渊，此界之内，一切生物无处遁逃。

    

    光，照在炽黎身上，暖暖的，没有化龙渊深底的阴冷幽暗，让人忍不住想眯一会。

    

    炽黎闭了闭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暖光，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丝毫没有生死大战即将来临的紧迫感。

    

    她轻喃：“……这般纯净的光，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

    

    见炽黎仍没有出手的迹象，慕心慈秀眉微蹙，手作拈花样，身后白莲再绽，指起，一片白莲瓣掉落，指落，白莲化作银剑直逼炽黎而去。

    

    “怪不得扶衍让你来，与你交手，确实有些麻烦。”炽黎睁眼，却还是没有动作，但语音却猛地一转，“不过……吾认罪，愿受昆仑神山处罚。”

    

    “罚”字刚落，白莲银剑堪堪停在她眼前，其上透着凌冽的寒气，只要再进一步便可刺穿她的双眼。

    

    ……

    

    东海海面，海日生残夜。

    

    一缕晨光落在曦玄龙骨仙舟上，拉开新一日的帷幕。

    

    仙舟舟头，以太初学宫为首的路修远带着一身寒气与慕心慈并肩而立。

    

    路修远还是不敢相信他收到的消息，“那炽银蛟当真伏法了，你没骗我，会不会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慕心慈淡淡瞥了眼路修远，继续捻着手中的黑玉手持，“人你方才不是见过了，是她无疑。”

    

    说着，她顿了顿，回想她找到化龙渊的场景，又微微摇头道：“她……没有想反抗的迹象，像是特意在化龙渊等着我们去抓人。”

    

    化龙渊也相当于炽黎的地盘，若是在那里打起来，她绝对占优势。慕心慈便是为了增加战胜的把握，才向魏茧借曦玄龙骨仙舟，谁知还没交手，炽黎便直接束手就擒了。

    

    这点着实令人想不通。

    

    路修远紧蹙着眉，支着下颌想了又想，很是困惑忧愁，忽地眼前一亮，炽黎自愿伏法让他们一直忽略一个问题。

    

    “慢着，炽黎伏法了，那『枯木逢春』呢，她杀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启动『枯木逢春』！？”

    

    对此，慕心慈像是早已知道，没有太意外，解释道：“炽黎在认罪之后，便拒绝一切交流。但据栖蘅仙君所言，『枯木逢春』失败了，炽黎所要救之人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因此她才没有反抗之意。”

    

    路修远心中还是觉得其中疑点重重，可听闻是伏安羽所言，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最后，他烦躁摇摇脑袋，“罢了罢了，此事能兵不血刃了结了也好，此前我还忧心我太初学宫的弟子安危，如今这般倒也尽人意。”

    

    说着，他又问起伏安羽来，“栖蘅仙君一人拖延了炽黎这么久，现在可是如何了……”

    

    闻言，慕心慈视线从红日初升的海平面转向仙舟二楼，“伤得不轻，如今还在昏迷中，破云长老在里面看着呢。”

    

    话落，她收回视线，“待仙舟靠岸，我会立即押送炽黎回昆仑，东海残局，便交给先生了。”

    

    路修远颔首，“仙子且放心，太初学宫与东海仙门会将此地料理妥当，定不会让此处再生祸患。”

    

    此时，仙舟二楼上。

    

    魏茧拧着眉洗去手上暗黑的血渍，那是方才清理伏安羽身上伤口时沾上的。

    

    伏安羽的脸色很是惨白，睡得也很不安稳，额间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似是在做恐怖的无法挣脱的噩梦，他搭在腰腹上手时不时攥紧，甚至掐破了手心。

    

    “咳……咳咳，……走，快走……”

    

    伏安羽没有血色的唇无意识呢喃着。

    

    魏茧闻声，赶忙将手上的污血洗净，前去查看伏安羽状况。

    

    “伏安羽……”

    

    他唤他，可是没有仍旧回应。

    

    无奈叹息一声，魏茧上前，坐在榻侧，伸手用力掰开伏安羽攥紧的手，以防其伤到刚上药的筋脉。

    

    “伏安羽，你就嘴硬吧，说什么炽黎伤不了你，你倒是来看看你现在这模样……”

    

    想起在化龙渊见到伏安羽的模样，魏茧不自主地用力握紧对方的手，眼底划过一抹庆幸，他轻声喃喃：“还好……还好只是受了点伤，还好……”

    

    还好……你没有像师尊他们那样。

    

    魏茧被重伤的伏安羽吸引了注意，慕心慈被炽黎吸引了注意力，所以，两人都没注意到，同他们一起去化龙渊的江夜雪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此时此刻，化龙渊。

    

    江夜雪抱臂立于化龙渊崖壁之上，俯瞰整个化龙渊，视线集中在盘旋在石柱上的蛟龙骨。

    

    “黑蛟化龙，化形即身陨。”江夜雪指尖轻叩着手臂，口中喃喃，“虽是陨落，但也已化龙，同族类遇之，乃血脉骨子里的畏惧臣服。”

    

    “所以……身为比黑龙低一等的蛟龙炽黎，为何能在此地来往自由，甚至利用这具龙骨上的龙气和残存的九天玄雷，消除东海中堆积成山的尸骸怨气、煞气。”

    

    “将伏安羽引来，却只是囚禁，不伤及性命……『枯木逢春』真的失败了吗？”

    

    “若是真，炽黎的反应未免太过平静；若是假，伏安羽为何帮炽黎作证……”

    

    “嗤……这其中的秘密还真不少。”

    

    江夜雪没有想进入化龙渊查探的想法，他是魂修化形，蛟龙骨中的九天玄雷天克他。

    

    “唉～”，他轻叹一声，“星星呐，你这个遗愿我是无法了，秦随……”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开，但余光忽地瞥见一抹血色，未完的话戛然而止，回头定睛看去。

    

    只见蛟龙骨底部的白骨残骸上，挂着一条被血染红的白绫。

    

    这条白绫，江夜雪认识，是秦随的。

    

    他来此，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最后帮秦随一把，不过貌似他来晚了，虽没有看到秦随尸首，但人显然已经没了。

    

    望着那条白绫，江夜雪挑了挑眉，最后无奈叹口气，召出芥子袋中无脸傀儡，“尸首找不到，立个衣冠冢也不错。”

    

    虽说无脸傀儡是以鹰骨为骨，速度如风，来往悄无声息，但江夜雪还是有些担心，毕竟修为差距在这，又是在这充满禁制的地方，他怕傀儡一进入化龙渊就不受他控制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傀儡竟毫无阻碍地拿到了白绫。

    

    江夜雪：“……”白操心了。

    

    “你一个人留在这也挺孤单的，我便将你葬在君丘吧，刚好给星星做个伴。”他一边将白绫折好放入一木匣中，一边念叨着。

    

    “你倒是他除了那两个人外，难得牵挂的，你们想来共同话题应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