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江浸月背着江岁新,默默往秦随曾给他指过的葬花茔出口走。
秋雨烟波暗纹的抹额丝带因身体摇晃落垂落肩头,江浸月用余光瞥了一眼,心中不免泛起嘀咕。
魏今朔自从趁他重伤夺过身体控制权,伤了秦随后便就再没有出现,甚至连个声都没有,这真让他不得不多想。
要不是这条抹额还在,江浸月有理由怀疑魏今朔神魂消散了。
思绪回笼,感受背上人格外微弱的气息,江浸月感觉若他不用心些,都探不到这人气息。
“他们一起离开的,江岁新都伤成这样,流景师兄只怕也伤得不轻,只望能安全脱身。”江浸月思忖着,不禁面露忧虑。
在恢复大半灵力后,他本想随着踪迹去寻“南流景”等人,可谁知半路先遇到了重伤的江岁新,以及那位神秘魂修。
被重伤到仅一口气吊着的江岁新拖着,江浸月无法,只好更改计划,先带江岁新出葬花茔,再去寻“南流景”三人。
想起遇到江岁新的场景,江浸月不知为何心脏忽然传来阵阵钝痛,脑海中不断浮现那让人看不出修为深浅的青衣魂修来。
青裳白发赤眸,不知为什么,明明那人和江岁新除了性别,便半无相似点,可他的记忆却总是把他们的脸重合。
这个念头一起,江浸月顿时把自己给吓了一跳,他在胡思乱想什么,这两人看起来压根没联系好吧。
话虽如此,但他心底还是生出了疑虑:“白发赤眸,还是修为高深的魂修,如此标志的特征,为何从未听过?”
那自然是因为,这个人从未现过身。
江浸月原以为,只要出了葬花茔,他便能暂时找个地儿安顿江岁新,就江岁新这生命体征都快没了的情况,显然不适合长途奔波。
可在踏入这座名为英水,且人妖混居的城镇时,他便有种感觉,只要他敢走,下一刻江岁新立马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他身上像被下了咒,那不然怎么解释青丘那么大一个地方,他随便找的一家客栈,一抬头竟又遇见了那个神秘而诡异的魂修。
只见客栈二楼水字雅间处,客栈掌柜模样的美妇人摇着攒珠夏荷团扇推门而出。
江浸月也就余光一瞥,便瞥到了,那道未来得及合上的门后,江夜雪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块刻有“九歌”字样的玉牌,低眉垂眼,不知想什么想得入神。
“是他?!”看清那人模样,江浸月忙地收回视线,当即转身下楼,可才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心想他这个反应不对啊,他们又没仇没怨的,他怕他做什么。
想着,他又回头,结果眼前是江夜雪放大的人脸,吓得他下意识后退。
江夜雪无语加嫌弃:“怎么,见鬼了?!”
江浸月稳住身形,稳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不客气来了一句:“呵,也差不多。”
魂修与鬼修,一字之差,一正一邪,但其实质也差不多,皆以魂体修炼成形。
所以,说江夜雪是鬼也对,只是这个鬼不惧怕鬼修所惧的阳光。
“过来。”江夜雪淡淡瞥其一眼,随即转身往二楼雅间之后的客房而去。
江浸月第一反应当然是抗拒的,但看着那道背影,他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左拐右拐,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客栈前院的吵闹声越来越小,走廊上几乎没有人,江夜雪终于于窗前盛开着一棵金丝玉兰的客房前停下。
他推门而入,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苦涩的药味,江浸月蹙了蹙眉,但还是跟了进去。
房间中还有一人,江浸月认识,就是因魏今朔伤了秦随,而对他大打出手的易慕夕。
“竟也伤得这般重……”江浸月蹙眉喃了一句,面色逐渐凝重,他转眼看向江夜雪:“流景师兄和秦道友呢,他们怎么样?”
可作为知情人的江夜雪却一句话都不想说,他只沉默从江浸月手中接过江岁新,转身将其安置在另一张榻上。
他换去江岁新那身被血染黑的青裳,清洗其胸口的狰狞发黑的伤口,上药包扎,一套下来他动作极为熟稔,仿佛做了无数次。
江浸月迟迟没有等到回答,气愤的话即将出口,可看着江夜雪面前洗出的那盆血水,还有挖出的腐肉,各种珍贵的伤药,默默闭上了嘴。
房中的苦涩药味,被浓郁的血腥味覆盖。
处理完江岁新的伤势,江夜雪终于开口了:“在葬花茔时,见你为他不顾危险对我出手,我还以为他对你有多重要呢,却没想到,都已过这么久,你竟连他受了什么伤都不曾查验,呵呵~”
讽刺的话语入耳,江浸月只觉脸颊烫得厉害,他张口想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得小声嘀咕:“我与他,本就没有关系……”
江夜雪:“那你为何救他?”
说到这个,江浸月有底气了:“且不说他乃我长留同门,就是路人,我也会出手。”
“呵~”,江夜雪轻哼一声,未再言语,但那双赤眸中显然充满了嫌弃。
江浸月:“???!”你有什么不满你倒是说啊,摆这个表情给谁看。
洗净手上的污血,江夜雪起身,直视江浸月不甘的目光,再次质问:“既如此,小仙长为何要对对你有过救命之恩的秦随下杀手?”
江浸月一怔,瞳孔骤然放大,不甘转为不可置信:‘他怎会知道这件事!?难道说,他当时也在现场,不,不可能……’
“你……到底是谁!?”江浸月面色一沉,袖下的手悄然在凝聚灵力。
他的小动作,江夜雪又怎会没有发现,勾唇浅笑:“想动手?小仙长确定能赢我?”
对上那双胜券在握的赤眸,江浸月咬紧了牙,但攥紧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前辈说笑了。”
望着低头的江浸月,江夜雪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指尖轻点了两下。
江浸月忽觉不对,只见眼前一道银光闪过,他左手手腕上便多了一只银镶玉手镯,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其中有一缕精纯的魂力在流转。
他抬手去摘,可手镯却像是焊在了腕上,任他如何用力都拿不下来。
“前辈这是……”江浸月眼中燃烧着怒火,抬头便要质问江夜雪,可他眼前哪还有江夜雪啊,雅致的客房中除了他,就只有两个不省人事的伤患。
“人呢!?”
江浸月环视一周,也顾不上生气了,忙地追出门,可神识所过之处皆无江夜雪踪迹。
江浸月一边扒拉着腕上的镯子,一边撇嘴正要吐槽,结果耳边突然响起江夜雪那温润却不动听的声音
“小仙长一来就句句不离你那流景师兄,想来二位关系应当极为不错的,既如此,南流景的这二位好友至交,小仙长必然也愿爱屋及乌尽心照料的。”
“至于这风吟玉镯,小仙长,我们会再见的。”
“你!无耻,我……”江浸月气得咬牙切齿,说什么自不自愿,留下这个破镯子不就是怕他跑了,将江岁新和易慕夕丢在此地,他像是那种人吗!
那么江夜雪干嘛去了呢?
也没去干嘛,就是去找魏茧聊了聊近日状况。
方才,他从客栈掌柜那里得到东海最新消息——昆仑介入,其他仙门纷纷撤离。
联想起英水畔,见炽黎和白渡两个渡劫境的大妖对质,还有他们都在争的一个人——秦随,江夜雪表示这场热闹既然都已经掺和了几分,何不看个全程呢。
所以,当魏茧正望着那死寂毫无生气的东海出神时,着实被突然出现的江夜雪吓了一跳。
魏茧愣了两瞬,而后后退三步,将来人上上下下打量四遍,似是在纠结,抿唇都抿了五下,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你你…你谁啊!?”
第一眼,魏茧只是单纯被吓了一跳;第二眼,他把昆仑和太初学宫的来人都想了一遍,确定没这个造型的;第三眼,他确定其他仙门的弟子皆已撤出东海;第四眼,他只疑惑这人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江夜雪指尖挑起一块辞旧堂的身份玉牌,面含令人亲近的温和笑意:“破云长老,可唤我……卿絮。”
魏茧迟疑接过那块熟悉的身份玉牌,“……清旭?!”
江夜雪脸不红,心不跳地接着胡扯:“是‘卿卿佳人,池上柳飞絮’的卿絮,并非辞旧堂的清旭仙长。”
江夜雪说得一本正经,但魏茧将人又打量了一遍,还是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都不是让人能相信的样子。
可看着手中熟悉的身份玉牌,又由不得他不信,“清旭的玉牌怎会在你手里?”
江夜雪接着正儿八经胡诌:“清旭仙长原本要来东海寻长老的,但在英水遇到了一些小事,无法脱身,便托在下前来。”
闻言,魏茧微微颔首,收下身份玉牌,再次看向江夜雪,张口,但那个名字着实叫不出口,最后他放弃了,“你……你……道友可还有其他的……”
“哈哈~”江夜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夜雪不笑还好,一笑就让魏茧深刻地感觉自己被耍了,“你笑什么?!”
“咳,”江夜雪不失优雅地捂唇轻咳一声,面上还是那副正经的礼貌笑颜:“长老不要误会,在下真叫卿絮,若是长老觉得别扭,也可唤我草字夜雪。”
魏茧严重怀疑这人就是在拿谐音之名来逗他,但是他没证据。
魏茧心中嘀咕:也不知道清旭那么个温柔和煦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没边界分寸的朋友。
他对江夜雪好感严重下降,但还是认真询问其来此目的:“雪道友应该也知晓曾来此支援的仙门皆已归去,东海如此凶险,为何还要来此?”
说实话,他其实更好奇这位“卿絮”道友是如何越过太初学宫布下的重重阵法,找到他跟前来的。
他有两个猜测,要么眼前人修为非凡,要么有人给他放水放进来的。
但他更趋向后者,因为眼前人透露出的气息,并非那种能无视太初学宫阵法的老怪物强者。
江夜雪接着正儿八经地胡诌:“其实也没什么,清旭仙长欠在下一个承诺,在下便就借此来这长长见识。”
魏茧有被自己气到:合着这个后门还是自己开的啦。
视线落在平静无波的东海海面上,江夜雪又道:“昆仑神山,太初学宫,渡劫蛟龙,这几方巨鳄对擂,要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闻言,魏茧挑眉瞥了其一眼,最后表示:“人还是得忙起来啊,忙起来好啊,脑子能灵动些。”
这话就差点没说:这人莫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患了痴傻症,不然怎么闲的没事干,跑到这个一不小心就可以丢命的地方来凑热闹。
明白魏茧纯纯吐槽,江夜雪但笑不语。
只是看着空旷到略显寂静的东海,他忽而问道:“栖蘅尊上迟迟不归,长老就没想去找找?”
魏茧并不意外江夜雪会知晓此事,毕竟又不是秘密,他只无语地丢给其一个白眼,他能没找过吗,要知道人在哪,他还用在这。
可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猛地看向江夜雪:“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他在哪?”
江夜雪明明笑得一脸笃定,可却是双手一摊,摇头道:“长老在此多日都不知,在下不过一局外人,又怎会清楚。”
“不过,”语音忽地一转,他挑眉看向魏茧身后,面带温和笑意:“或许念珠仙子可以为我们解惑。”
魏茧随之转身回头,只见他们不远处,慕心慈负手而立,一身月白广袖道袍衬得她身姿纤挺如松。乌发由两支并蒂莲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庞莹白似玉。
慕心慈腕间黑玉手持捻动,对上江夜雪的视线,弯了弯唇:“这位道友又何必谦逊,道友既敢只身来此,想必也已知晓答案,又何故瞒着破云长老。”
江夜雪扶手行礼:“在下不过初来乍到的一介散修,东海情形复杂,侥幸了解过几分缘由罢了,可其中核心因果却是知之甚少。”
慕心慈手中的黑玉手持一顿,眼前人修为虽不高,但却给她一种猎人的感觉,果然能来这的都不简单呐。
夹在两人中间的魏茧表示:推来推去的有意思吗,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呗,什么时候了,还打哑谜!
“二位既知晓其中线索,不妨直言,何故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