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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爱神巧克力 第1章 1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永远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咖啡的苦涩、香水的甜腻、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的焦躁声响,还有无数重逢与离别交织成的情绪漩涡。柳漾推着行李车走出闸口时,正是下午三点十七分,秋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她栗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浅蓝色衬衫,下身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裤。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轻轻摇晃。这种理解的优雅让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种气质很难形容,像是深秋时节一杯温度刚好的柚子茶,温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清苦。

    

    柳医生,这边!

    

    接机口有个年轻女孩举着牌子,是导师介绍的合作医院派来的实习生。柳漾微笑着走过去,却在距离对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普通的好奇打量,而是某种更加黏稠、更加滚烫的东西,像实质化的视线缠绕上她的脊背,顺着脊椎一路攀爬上来。柳漾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无数个一场场治疗中,她曾在那些患有依恋障碍的病人眼里见过类似的浓度。

    

    她缓缓转过身。

    

    到达大厅的中央立柱旁,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高定风衣,腰带系得极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尾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她戴着一副过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种扑面而来的侵略性——像是盛放到极致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致命的毒性。

    

    柳漾的呼吸漏了半拍。

    

    十年了。

    

    欧阳雪梨。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过,带着陈年的铁锈味与蜂蜜的甜。她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了,毕竟这十年间,她通过无数渠道追踪着这个名字——财经杂志的封面、社交媒体的热搜、偶尔从共同熟人那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她甚至曾在深夜的诊疗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练习过如何平静地唤出这个名字。

    

    但此刻,当真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柳漾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

    

    雪梨摘下了墨镜。

    

    那双眼睛——柳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古代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狐狸精。但此刻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剥开,一寸一寸检查这十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听说你混得不错?雪梨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带着大小姐特有的慵懒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嘲讽什么,瑞士回来的高材生,专门研究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漾的心跳上。

    

    怎么,雪梨在距离她只有半臂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起头——她比柳漾矮了半个头,却硬生生用气势压出了居高临下的感觉,国外混不下去了,回来捞金?

    

    柳漾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是蒂普提克的影中之水,黑醋栗叶与玫瑰的交织,尾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个认知让柳漾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那是她们十四岁那年,在便利店杂志上看到广告,雪梨指着页面说以后我要用这个的味道。

    

    原来她真的用了这么多年。

    

    欧阳小姐,柳漾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仿佛这十年的空白真的只是一场短暂的出差,好久不见。

    

    她用了敬称。不是,不是小时候黏糊糊的,而是客套疏离的欧阳小姐。

    

    雪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柳漾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碎裂了——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她来不及分辨,因为雪梨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完美的、嚣张的面具。

    

    确实好久不见,雪梨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温度,久到我都快忘了,当年是谁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一声不吭消失了十年。

    

    柳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想说那不是一声不吭,她写过信,打过电话,在最初的那两年里几乎每周都试图联系。但欧阳家的管家总是礼貌而冰冷地告诉她小姐不想接,而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信件和礼物,大概从未到过雪梨手中。

    

    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实习生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游移,而雪梨身上的那种攻击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是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我回来,柳漾轻声说,目光直直望进雪梨眼底,是因为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人。

    

    雪梨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但柳漾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已经转向旁边目瞪口呆的实习生:抱歉,我遇到一位老朋友,能麻烦你把行李先送回酒店吗?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实习生连连点头,推着行李车几乎是落荒而逃。柳漾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道歉——这孩子大概被雪梨的气场吓得不轻。

    

    放不下的人?雪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轻柔,谁?你的导师?你的病人?还是...她顿了顿,你在瑞士交的某个金发女朋友?

    

    柳漾转过身,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那笑容很浅,像是初春湖面刚刚融化的冰层,却让雪梨瞬间僵在原地。因为这个笑容里有太多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无论她怎么发脾气都不会消失的耐心,那种看透了她所有虚张声势的温柔,还有那种让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毫无保留的接纳。

    

    你猜?柳漾说。

    

    她们最终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

    

    雪梨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人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柳漾注意到雪梨上车时微微皱了皱眉——那是腰部不适的下意识反应,尽管她很快就用调整坐姿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腰伤?柳漾问。

    

    雪梨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关你的事。

    

    旧伤复发,还是新的?柳漾像是没有听到她的拒绝,继续问道,你上车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腰侧,那是第三腰椎的位置。如果是旧伤,应该是十四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留下的;如果是新的...她沉吟片刻,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穿高跟鞋站很久?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雪梨转过头,死死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溢出的却是一声带着鼻音的冷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柳漾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雪梨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肩膀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会所坐落在一片人工湖的中央,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玻璃栈桥才能到达。柳漾走在雪梨身侧,注意到她的步伐比记忆中慢了一些,右脚落地时总是微微迟疑——那是当年摔伤后没有彻底痊愈留下的痕迹,在疲劳时会更加明显。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雪梨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回来干什么?

    

    工作,柳漾说,市精神卫生中心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创伤治疗团队。

    

    雪梨嗤笑一声,拿着国家的钱,听那些疯子哭诉?

    

    他们是病人,不是疯子。柳漾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而且我主要的工作不是听哭诉,是帮助他们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连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雪梨的侧脸上: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

    

    雪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玻璃栈桥在她们脚下微微震颤,湖面的波光折射上来,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有天鹅游过,划破一池平静的秋水。

    

    你以为你是谁?雪梨的声音在发抖,尽管她拼命想让它听起来充满嘲讽,你以为过了十年,回来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柳漾,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没有这么想,柳漾说,我知道十年很长,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我也知道...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当年我不辞而别,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不奢求你原谅,但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不好。雪梨斩钉截铁。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会所走去,暗红色的风衣下摆翻飞如血。柳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雪梨会停下来的。

    

    果然,在栈桥的尽头,雪梨猛地停住脚步。她背对着柳漾,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过了很久,久到柳漾以为她真的会就这样离开,雪梨才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说:...跟上。

    

    会所的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日式庭院,枯山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静谧的苍凉。雪梨坐在榻榻米上,姿态僵硬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商务谈判,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却一口没动。

    

    说吧,她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你的解释。

    

    柳漾跪坐在她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治疗一场,但眼神却比面对任何病人时都要柔软。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因为工作调动,我们必须搬去瑞士。她开口,声音平稳,我反抗过,绝食,离家出走,能做的都做了。但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

    

    你可以告诉我,雪梨打断她,手指紧紧攥着茶杯,你可以告诉我你要走,而不是让我每天去后院等你,等到天黑,等到...她的声音哽住了,等到管家告诉我,你们全家已经登机了。

    

    柳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想象过那个画面——十四岁的雪梨,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连衣裙,坐在她们曾经分享秘密的后院秋千上,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星星出来。而那时的她,已经被父亲强行带上了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哭到昏厥。

    

    我给你写过信,柳漾说,声音有些发涩,每周一封,持续了两年。我也打过电话,但欧阳家的管家说...说你不想接。

    

    雪梨猛地抬起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柳漾苦笑,你父亲可能拦截了所有联系。那时候欧阳集团正在关键期,他不希望任何不稳定因素影响到你。

    

    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雪梨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幻莫测,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柳漾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突然意识到这十年间,眼前的人经历过远比她想象中更多的东西——那种疲惫不是单纯的劳累,而是一种被反复背叛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警觉。

    

    所以你就放弃了?雪梨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两年,就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柳漾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我拼命学习,争取提前毕业,争取每一个能回国的机会。我研究创伤心理学,因为我想理解你经历的一切,想准备好...准备好再次面对你的时候,不会再无能为力。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雪梨攥着茶杯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却在接触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缩回。

    

    柳漾没有松手。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她说,我知道你有权生气,有权恨我,有权把我赶出去再也不见。但是雪梨...她用了那个称呼,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带着童年甜腻气息的昵称,我回来了。这一次,没有人能让我离开,除非你自己赶我走。

    

    雪梨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缺口。她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柳漾说,你可以考验我,试探我,用尽一切办法确认我是不是在说谎。我有一辈子的时间陪你玩这个游戏,如果你愿意的话。

    

    一辈子...雪梨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滋味。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庭院里的石灯笼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枯山水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是某位客人在弹奏古琴,曲调苍凉而缠绵。

    

    我要你当我的私人医生,雪梨突然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大小姐式的蛮横,但眼眶还是红的,不是那种挂名的,是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那种。我要你住到我家来,睡在我隔壁,我噩梦的时候你必须第一时间出现。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又硬邦邦地补充:工资随便你开,我不会亏待...

    

    柳漾说。

    

    雪梨愣住了:...什么?

    

    我说好,柳漾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雪梨既熟悉又心慌的宠溺,不用工资,管吃住就行。不过...她歪了歪头,我有个条件。

    

    你敢跟我谈条件?

    

    我的条件是,柳漾无视她的炸毛,轻声说,当你做噩梦的时候,让我抱住你。不是站在床边看着,是真正地抱住你,像小时候那样。

    

    雪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谁、谁要你抱!我那是...那是考验你!你以为我真的会做噩梦?我欧阳雪梨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柳漾了然的目光中彻底消音。

    

    好,不怕,柳漾从善如流地改口,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她,那我们就说定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私人医生了。

    

    她站起身,向雪梨伸出手:合作愉快,欧阳小姐。

    

    雪梨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拿手术刀和握笔的手,也是曾经在无数个夏夜里为她驱赶蚊虫、在她摔伤时小心翼翼为她上药的手。

    

    她最终还是没有握上去。

    

    ...谁要跟你合作愉快,她嘟囔着,却也没有拍开那只手,只是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我只是缺个随叫随到的佣人而已。

    

    柳漾笑着收回手,没有戳穿她。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在长长的走廊里。雪梨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柳漾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靠得太近让人感到压迫。

    

    在即将到达出口的时候,雪梨突然停下脚步。

    

    柳漾,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那个...放不下的人...

    

    柳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她说,没有任何犹豫,一直都是你。

    

    雪梨的背影僵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柳漾以为她不会回应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动物呜咽般的声响。然后雪梨重新迈开脚步,这次她的步伐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但柳漾分明看到,她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柳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个完整的、带着些许苦涩的微笑。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雪梨的防备心比十年前更重,那种病娇式的占有欲背后,是更加深不见底的不安全感。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次次地证明我不会离开这个承诺的重量。

    

    但柳漾有的是时间。

    

    她抬头看向窗外,上海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在瑞士的十年里,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北极星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回到这个人身边,用余生治愈她所有的创伤。

    

    现在,她回来了。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柳漾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棉质睡衣,坐在床边擦拭还在滴水的长发。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明天早上八点,司机会去接你。

    

    带上你的证件,要办入职手续。

    

    别迟到,我讨厌等人。

    

    柳漾看着这三条消息,想象着雪梨发它们时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抿着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然后飞快地锁屏,像是害怕收到回复一样。

    

    她想了想,回复:好,我会准时。晚安,雪梨。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到枕边,躺进柔软的被窝里。长途飞行的疲惫终于在此刻席卷而来,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身暗红色的风衣,那个在听到一辈子时瞬间僵硬的后背。

    

    还有那个没有完成的握手。

    

    柳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酒店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薰衣草香。这让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雪梨是不用香水的,她身上只有阳光和草莓牛奶的味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把脸埋在她肩窝撒娇的女孩,变成了今天这个浑身是刺的大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柳漾抓起来看,是一条新消息:谁准你叫我雪梨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手指在屏幕上飞舞:那请问欧阳小姐,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对方一直在等:...随你便。

    

    好的,雪梨。晚安。

    

    这次没有回复了。但柳漾知道,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某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女人正把手机按在胸口,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却又不舍得真的拉黑这个号码。

    

    这就够了。

    

    柳漾把手机放到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海浪声,还有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那是她们十四岁之前的夏天,在欧阳家后院的游泳池边,雪梨把冰凉的水泼到她身上,然后大笑着逃跑,而她追上去,在阳光里抓住了那只湿漉漉的手。

    

    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是她当年许下的承诺,虽然用了十年才兑现,但终究不算太晚。

    

    窗外,上海的夜色深沉如海。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欧阳雪梨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流动的车灯,手里攥着那支柳漾当年送她的钢笔——笔帽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是她小时候焦虑时咬上去的。

    

    骗子,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这次你要是再敢消失,我就...

    

    她就怎样?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柳漾说出一辈子的时候,她的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那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悸动让她既渴望又恐惧。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却害怕那只是一场幻觉。

    

    我会看着你的,她对着夜色说,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警告某个不存在的人,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你要是敢骗我...

    

    玻璃窗上,她的倒影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是欧阳雪梨标志性的、病娇式的执念。

    

    但没有人看到,在转身离开窗前的那一刻,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上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虚幻的温度,像是某个遥远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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