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在孕期第九个月,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
终结的预感。
不是普通的预感,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带着某种解脱的、让她在深夜平静睁眼的……
安宁。
她躺在蜃楼车的产房里,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透明到可以看见里面的每一个细节。孩子的头颅,朝下,紧紧抵着宫颈;孩子的脊背,朝前,微微弯曲;孩子的四肢,屈曲,像是在拥抱自己,又像是在……
等待。
柳漾?云望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结束战斗的疲惫,我回来了。所有敌人……
她顿了顿,所有敌人,都解决了。
柳漾没有转头。她看着自己的腹部,看着那个在羊水里轻轻翻动的小生命,突然……
突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但发虚,我感受到了。你在战斗的时候,她也在动。很用力,像……
她顿了顿,像在给你,加油。
云望舒走进来,跪在床边,脸埋进柳漾的腹部。她的头发还带着血腥味,她的衣服还沾着泥土,她的……
她的,手,在,颤抖。
我怕,她说,声音闷在透明的皮肤里,我怕我护不住你们。怕封仪问雪,怕天道,怕……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柳漾的眼睛,怕您,消失。
柳漾伸出手,透明的,虚弱的,但温暖的,抚摸云望舒的脸颊。
你不会,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清晰,你杀了封仪问雪。你灭了三大豪门。你……
她顿了顿,手停在小腹上,那里正在,轻轻地,发硬,你,保护了,我们。
云望舒看着她的腹部,看着那个在透明皮肤下清晰可见的孩子,突然……
突然僵住了。
她在动,她说,声音发颤,很用力,像……
像什么?
云望舒说,黑眼睛亮得惊人,像要出来了。
起初只是下腹一阵沉坠的隐痛,像寒月里最重的经痛,隔上半刻钟才来一次,每次不过弹指间便淡去。
柳漾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熟悉的、来自身体深处的……
召唤。
最初宫缩,她说,声音平静,像是在描述天气,十五分钟一次,每次二十余秒。还有……
她顿了顿,计算着,还有,很久。
云望舒跪在床边,手放在柳漾的腹部,感受着那种轻微的、间歇的……
发硬。
我能看见她,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
敬畏,她的头,在往下。每一次宫缩,她就……
她顿了顿,就,向下,一点。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一种终于等到的……
释然。
系统,她在心里说,还有多久?
“当前产程:第一产程,潜伏期。预计进入活跃期:两个时辰。预计分娩: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柳漾苦笑,我撑得了六个时辰吗?
“分析中……宿主当前生命体征:严重崩解。但三合丹效果持续,预计可支撑至分娩结束。建议:保存体力,配合宫缩。”
配合……柳漾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
她睁开眼睛,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担忧和恐惧,突然……
突然想要,安慰她。
舒儿,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过来。
云望舒靠近,近到柳漾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血腥味,龙涎香,还有某种……
某种,让柳漾安心的,气息。
我教你,柳漾说,手覆盖在云望舒的手上,一起停在那个正在发硬的,腹部,怎么,帮我。
痛觉越来越密。
从十五分钟一次,缩到五六分钟一次,再到两三分钟一轮,每一次都像有只手在腹内狠狠绞拧,后腰像要被生生折断,小腹整块硬成冰冷的石块,痛得人喘不上气。
柳漾在颤抖。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可以看见脊椎,可以看见内脏,可以看见……
看见,那个正在,用尽全力,向下,的,孩子。
活跃期,她说,声音发颤,但清晰,三分钟一次,每次,近一分钟。宫口……
她顿了顿,感受着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扩张,宫口,在,开。
云望舒跪在床边,手始终放在柳漾的腹部,感受着那种剧烈的、间歇的……
发硬。
她能看见。因为柳漾的透明,她能看见每一次宫缩,子宫壁如何紧紧包裹胎儿,如何用力向下推挤,如何……
如何,帮助那个小小的生命,找到出口。
七指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
专注,我能看见,宫口,在,撑开。
柳漾闭上眼睛。她感受着那种毁灭性的下坠感,那种难以克制的,想要用力,想要屏气,想要……
想要,把那个孩子,推出来的,本能。
不要,她说,声音发颤,现在,不要用力。保存,体力。等,十指,全开。
云望舒看着她,看着那个正在透明中崩解的、但还在微笑的,女人,突然……
突然哭了。
您会死,她说,声音哽咽,但坚定,我知道。您会死。但您,不会,一个人死。我会,陪着您。永远,陪着您。
柳漾睁开眼睛。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东西,突然……
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清晰,那你,陪着,我。看着,她,出生。然后……
她顿了顿,手抚摸着云望舒的脸颊,透明的,虚弱的,但温暖的,然后,告诉她,她的,母亲们,爱过她。
宫口开全的那一刻,宫缩变得更凶。
一两分钟一次,每一次都带着毁天灭地的下坠感,痛到极致时,身体会本能地想用力、想屏气。
柳漾在颤抖。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可以看见骨盆,可以看见产道,可以看见……
看见,那个正在,用力,向下,的,孩子。
第二产程,她说,声音发颤,但坚定,可以,用力了。
云望舒跪在床边,手放在柳漾的腹部,感受着那种剧烈的、持续的……
推挤。
她能看见。因为柳漾的透明,她能看见胎头如何一点点拨露,如何在宫缩中露出乌黑的发丝和圆硬的头顶,如何在间歇中稍稍回缩,如何……
如何,在每一次用力中,越来越,稳定。
拨露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
喜悦,我能看见,她的,头。再用力,柳漾,再用力!
柳漾咬紧了嘴唇。她感受着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毁灭性的、想要把一切都推出去的……
力量。
她用力,一次,又一次,感受着那个小小的头颅,如何在产道中旋转,如何寻找最好的角度,如何……
如何,终于,不再回缩,稳稳地,卡在口边。
着冠了,云望舒说,声音发颤,但清晰,再用力,最后一次,她,就要,出来了!
柳漾用尽最后的力气。她感受着那种撕裂的、燃烧的、像是灵魂都要被推出的……
剧痛。
然后,她感受到了。
那个滑出的感觉,那个温暖的、湿润的、带着生命力的……
离开。
云望舒接住了她。
不是比喻,是真的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蜷缩的、带着胎脂和血迹的……
女婴。
她……云望舒说,声音发颤,像是不会说话,她,在,哭……
柳漾睁开眼睛。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个跪在床边的、浑身是血的、但还在微笑的,女人,看着……
看着她怀中,那个正在,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孩子。
归处,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清晰,我们的,归处。
她想要伸手,想要触碰,想要……
想要,确认。
但她的身体,正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透明,崩解,像是……
像是,从未,存在过。
柳漾!云望舒的声音在颤抖,在哭喊,在绝望,不要!不要走!您答应过,要陪着我们,要……
我,在,柳漾说,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但还在,微笑,我,在,她,心里。在,你,心里。永远,在。
她的身体彻底透明,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云望舒感受到了。感受到某种温暖,某种联系,某种……
某种,爱的,承诺。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看着那个正在,用黑眼睛,注视着世界的,小小的,生命。
你母亲,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坚定,她,爱你。永远,爱你。
孩子在哭,像是在回应,像是在记住,像是在……
像是在,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柳漾没有死。
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死。
三合丹的效果在最后时刻爆发,锚定了她即将消散的灵魂,将她固定在某种……
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
白日,透明。无法触碰,无法看见,无法……
无法,被触碰。
夜间,实体。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
可以,爱着。
半灵体,系统说,声音机械,但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解释,“宿主将在夜间恢复实体,白日则进入灵体状态。持续时间:永久。”
永久……柳漾苦笑,那她呢?孩子呢?
“胎儿已继承宿主部分特质,预计将在成长过程中逐渐显现半灵体特征。建议:避免强光,避免正午外出。”
柳漾沉默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夜间,它们是温暖的,有力的,带着生命力的。但在即将到来的黎明,它们将变得透明,变得虚无,变得……
变得,无法,拥抱她的孩子。
柳漾?云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还在?
柳漾说,转身,看着那个正抱着孩子走来的,女人,夜间,我在。
云望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某种让柳漾心口发烫的……
满足。
她走近,把孩子放进柳漾的怀里,然后,坐在她身边,头靠在她的肩上。
她今天,会打嗝,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很有节奏,像,在,练,呼吸。
柳漾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那是她的归处,她的证据,她的……
她的,延续。
小小的,蜷缩的,带着她和云望舒的,共同的,特征的……
女婴。
云栖柳,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清晰,大名,云栖柳。小名,归处。归,处的,处。
云望舒看着她,看着那个正在,用透明的指尖,轻轻触碰孩子的,女人,突然……
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坚定,云栖柳。我们的,归处。
她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相拥,像是一对终于找到归处的旅人,像是一对……
像是一对,终于,有了,家的,母亲。
而窗外,天正在,渐渐,亮起。
重建锦岚宗,花了三年。
不是普通的重建,是彻底的改造——改名为望柳宗,只收女徒,只教剑法,只……
只传承,那种,为了在乎的人,不惜一切的,精神。
云望舒是宗主。白日,她处理事务,教导弟子,抚养孩子。夜间,她回到云深居——蜃楼车改建的居所,那里,柳漾在等她。
今天,归处,会叫娘了,云望舒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满足,不是,,是,。像,您,教她的,那样。
柳漾笑了。那是夜间,她是实体,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
可以,爱着。
她叫我,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清晰,夜间,叫我,。像,以前,你,叫的,那样。
她们在云深居里,教归处现代儿歌,教她剑法,教她……
教她,爱。
小星星,亮晶晶,柳漾唱,声音沙哑,跑调,但温暖,满天都是,小星星……
归处跟着唱,奶声奶气,但认真。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像柳漾反噬后的颜色,但在夜间,在柳漾的怀抱里,她看起来……
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孩子。
柳漾,云望舒说,在歌声中,在月光下,如果,重来,您,还,穿越吗?
柳漾看着她,看着那个正在,用黑眼睛,注视着她们的,女人,突然……
突然笑了。
没有,如果,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清晰,只有,她。
她指着归处,指着那个正在,用白头发,蹭着她的,小小的,生命。
云望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柳漾的——在夜间,是实体的,温暖的,有力的——手。
那,我,再问,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坚定,谁,先,动心的?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某种,跨越了,二十年的,温柔。
你,出生,那日,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清晰,抓,我,手指,的,时候。
她们在月光下相视而笑,像是一对终于找到归处的旅人,像是一对……
像是一对,终于,有了,家的,母亲。
而窗外,天正在,渐渐,亮起。
柳漾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但她的手,还在,握着云望舒的。她的眼睛,还在,看着归处的。她的心,还在……
还在,跳着。
夜间,她说,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但还在,微笑,我再,回来。永远,回来。
云望舒点头,眼泪在眼眶里,但没有落下。
我,等,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坚定,永远,等。
她们在黎明中告别,像是一对即将被拆散的恋人,又像是一对……
又像是一对,知道,无论如何,都会,再见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