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奔逃不过三息,柳漾便被上官浅塞进了一处废弃柴房。
柴房霉味呛鼻,蛛网垂落如缟素。柳漾刚要开口骂,上官浅一把捂住她嘴,指尖在她掌心疾书:「别出声,追兵过巷。」
柳漾眨眨眼,示意明白。外头脚步杂沓,火把的光从破窗纸透进来,将两人身影拉长又压扁,像只巨兽在墙上撕咬。她小腹微坠,方才一番奔逃动了胎气,此刻隐隐作痛,却咬紧牙关没吭声——上官浅后背的刀伤还在渗血,温热的血珠滴在她手背上,比她的疼更烫。
待追兵远去,上官浅才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药丸:「吞了,保胎的。」
柳漾就着血腥味咽下,药丸滑入喉管,苦得她直皱眉:「接下来怎么办?宫尚角那疯子封了山门,插翅难飞。」
「飞不了,便死出去。」上官浅语出惊人,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系统还剩多少积分?」
柳漾一愣,闭眼查探,随即脸色更难看:「负四百三十七,它没催债就不错了,还指望它帮忙?」
「负分也是分。」上官浅轻笑,指尖在她眉心一点,「跟它谈笔生意——用你未来所有任务奖励,换今日一条生路。」
柳漾将信将疑,在心中默念:「系统,赊账!我要假死道具,能瞒过宫门验尸官那种!」
“叮——检测到宿主信用破产,但目标人物“上官浅”提供担保,启动特殊借贷协议。”
“兑换“假死迷雾弹”×1,消耗积分2000(预支),兑换“身份伪造文书”×2,消耗积分500(预支)。当前负债:-2937积分,还款期限:无(自由模式解锁后自动清零)。”
柳漾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便多了枚鸽卵大小的乌金丸,触手生寒,另有两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以及两本路引,上盖着江南某县的官印,惟妙惟肖。
「这破系统......还挺通人性?」柳漾咋舌。
「它通的是利益。」上官浅已撕下衣摆包扎伤口,动作麻利,「宫尚角此刻必在查我底细,三日内若不脱身,你我皆成瓮中之鳖。为今之计,唯有金蝉脱壳——」
她附耳低语,温热气息拂得柳漾耳根发痒。听完计划,柳漾瞪大眼:「你要我......躺棺材里装死?!」
「不止。」上官浅笑得温柔,「你还要我当众哭丧,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宫尚角信以为真。」
柳漾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浑身鸡皮疙瘩:「......你确定你哭得出来?你平时连笑都是假的。」
「对你,从未假过。」上官浅捏捏她脸,「但为了逼真,你得先吐点血。」
「我呸!」柳漾怒骂,「我刚怀上,你就让我吐血,什么狗屁爹......娘!」
「是娘。」上官浅纠正,指尖却精准点在她膻中穴,一股内力涌入,激得柳漾气血翻涌,「哇」地喷出一口黑血——那是淤积的毒血,吐出来反倒神清气爽。
「......算你狠。」柳漾抹嘴,「但要是宫尚角开棺验尸怎么办?」
「他不会。」上官浅自信满满,「他若开棺,便是对死者不敬,宫门规矩大过天,他不敢赌。更何况......」
她晃了晃手中乌金丸:「迷雾弹入棺,三日内尸身不腐,面色如生,他看不出破绽。」
计划既定,当夜便执行。
......
三日后,柳支小院白幡高挂,哀乐低回。
柳漾躺在金丝楠木棺中,身着素白寿衣,面上覆了层薄粉,唇色用胭脂点得艳红,倒比生前还像活人。棺内四角塞满了冰魄草,寒气刺骨,她冻得牙关打颤,还得控制呼吸绵长如丝,装出一副死透了的模样。
「系统,我快冻成冰棍了,能不能加个暖宝宝?」
“宿主请专注演技,当前“假死状态”维持度:98%,建议减少内心吐槽,降低脑电波活跃度。”
「......闭嘴。」
外头,哀乐声忽地拔高,转作凄厉的哭腔。柳漾透过棺缝微光,看见上官浅一身重孝,扑倒在棺前,哭声摧心裂肺:「妹妹!你怎舍得抛下姐姐一个人!那日你说想吃酸梅子,姐姐还未给你买......」
她哭得涕泪横流,发髻散乱,甚至以额触棺,「咚咚」作响,听得柳漾在棺内直抽嘴角——这女人,演技炸裂,不去唱戏可惜了。
宫尚角站在灵堂外,玄衣如墨,面色比衣更沉。他盯着那口棺材,目光如刀,似要剖开棺木看个究竟。身旁长老低声劝:「二公子,柳姑娘咳疾缠身,暴毙虽突然,但脉案无误,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
「脉案?」宫尚角冷笑,「那脉案上写的“喜脉”二字,是谁擦去的?」
长老一怔,不敢答。
上官浅哭声骤停,缓缓抬头,泪眼朦胧中,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寒的锋芒:「二公子是说......柳漾有孕?」
她踉跄起身,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随棺中人而去:「若真有孕,那孩子......也该随她去了。二公子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只是......」
她忽然拔下发间银簪,抵住自己咽喉:「只是浅儿刚失了妹妹,若再受辱,唯有以死明志!」
这一招以退为进,狠辣决绝。宫尚角瞳孔微缩——他不怕上官浅死,但他怕她死在这里,死在柳漾棺前,那便坐实了柳支与徵宫勾结,再无转圜余地。
「......罢了。」宫尚角拂袖,「葬了吧。」
哀乐再起,纸钱纷飞。八名杠夫抬起棺木,上官浅扶棺而行,哭声渐弱,化作低低的呜咽,像只被抢了崽的母狼。柳漾在棺内颠得七荤八素,心中暗骂:「上官浅,你最好演得像点,否则我做鬼也咬你!」
......
是夜,乱葬岗。
新坟如馒头,一个接一个隆起在荒草间。柳漾的坟包位于最偏僻的角落,碑上刻着「柳氏漾之墓」,字迹潦草,像是匆忙所立。
子时三刻,坟包忽然动了动,泥土簌簌落下。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紧接着,一颗脑袋顶破坟土,柳漾吐着嘴里的泥,骂声震天:「上官浅!你选的什么破地方,坟头草比人还高,还有虫子爬我脖子!」
「嘘——」上官浅蹲在坟头,手里拎着把铁铲,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一双含笑的眸子,「追兵的巡逻队刚过,再吵,真把你埋回去。」
柳漾扒拉着泥土爬出棺材,浑身狼狈,寿衣上沾满泥浆。她刚要发作,忽觉腹中一动,像是胎儿在踢,顿时僵住,手忙脚乱地摸肚子:「乖乖,娘不是骂你,是骂那个没良心的......」
上官浅失笑,伸手将她从坟坑里拽出,动作却极轻,生怕碰了她肚子。两人迅速扒开坟旁枯草,露出底下藏着的马车——车厢底部被掏空,改制成夹层,恰能容两人蜷缩。
「委屈你躺这儿。」上官浅铺好软垫,「出宫门三十里有个驿站,我们在那里换马,直奔江南。」
柳漾看着那逼仄的空间,脸都绿了:「我要是憋死在里面,一尸两命,你做鬼都别想安宁。」
「不会。」上官浅从怀中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她嘴里,「含着,透气孔在这。」
她指尖点了点车厢底部的几个小孔,月光透过孔洞,在柳漾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柳漾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土腥味,她忽然伸手,抓住上官浅手腕:「你呢?你躺哪?」
「我赶车。」上官浅轻描淡写,「宫门查的是出殡队伍,不会细查车夫。」
「不行!」柳漾死死拽住她,「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再吹风......」
「那我们一起躺。」上官浅打断她,眸色温柔,「挤一挤,暖和。」
两人钻进夹层,空间狭小,不得不侧身相拥。柳漾背抵车板,上官浅面朝她,呼吸交缠,体温交融。车轮滚动,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柳漾被晃得想吐,却强忍着,手指紧紧攥着上官浅衣襟。
「怕吗?」上官浅低声问。
「怕个屁。」柳漾嘴硬,声音却发虚,「就是......有点闷。」
「那说说话。」上官浅伸手,在她后背轻轻顺气,「说说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柳漾愣了愣,在黑暗中眨眨眼:「我那个世界啊......有会飞的铁鸟,有千里传音的盒子,有不用马就能跑的车......最重要的是,没有宫门,没有无锋,没有这些狗屁规矩。」
「那有我们吗?」上官浅忽然问。
柳漾心口一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没有宫门上官浅,也没有病秧子柳漾......但有两个普通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成亲,生孩子,没人说她们不对。」
上官浅沉默良久,忽然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那便去那个世界。」
「去不了......」柳漾苦笑,「但我们可以,在这里造一个那样的世界。」
马车颠簸,穿过宫门侧门,守兵慵懒地查验路引,骂骂咧咧:「送葬的?晦气,快走快走!」
车帘外,夜色如墨,宫墙高耸,像巨兽的牙,终于缓缓松开。
......
马车在官道疾驰三日,终在孤山派废墟前停下。
这里曾是上官浅的家,二十年前被无锋血洗,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萋萋。上官浅站在废墟前,手中握着那支曾抵喉的银簪,以及一块「浅」字的身份牌——那是无锋给她的烙印,也是她前半生的枷锁。
「要埋在这?」柳漾扶着腰,孕吐让她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站在她身侧。
「嗯。」上官浅蹲下身,用银簪在地上掘坑,动作缓慢,却坚定,「埋了它,我便只是上官浅,不是无锋的「浅」,不是宫门的「浅」,只是......你的浅。」
柳漾看着她,忽然也蹲下身,不顾泥土脏污,用手扒开碎石,帮着她挖坑。两人手指都被磨出血,却谁也没停,直到坑够深,上官浅将发簪与字牌放入,覆土,压实。
「点竹若不死,我终有一日要回来。」上官浅低声道,「但那时,我是以柳漾妻子的身份,来扫墓,不是来复仇。」
柳漾握住她血污的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带着孩子一起,一家三口,来给你爹娘磕头。」
上官浅抬眸,眼眶微红,却笑得温柔:「好。」
马车再次启程,驶向江南。
当车轮碾过最后一道界碑,系统音忽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脱离宫门势力范围,任务进入“自由模式”。”
“积分系统冻结,负债清零,当前状态:无任务,无期限,无抹杀风险。”
“祝二位,白首不离,岁岁平安。”
柳漾愣住,随即大笑,笑得眼泪直流,她推开车窗,对着外面苍茫的田野大喊:「系统!你终于做回人了!」
上官浅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轻得像风:「漾漾,我们活了。」
柳漾回头,吻住她唇角,尝到血与泪的咸涩,却觉得那是世间最甘美的滋味。
「不。」她轻声道,「是我们,终于开始活了。」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烟尘,驶向天光乍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