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是浸在醋坛子里的。
柳漾趴在医馆柜台后,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听着檐角滴滴答答的雨声,第无数次后悔选了这处临水的院子。湿气重得她骨头缝都发酸,偏生腹中那位小祖宗还不消停,时不时伸胳膊蹬腿,顶得她胃袋翻涌,刚吃下去的酸梅汤在喉咙口来回晃荡。
掌柜的,抓药!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进来个披着蓑衣的渔夫,斗笠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串湿脚印。柳漾抬眼皮,懒洋洋道:什么症状?
肚子疼,拉了三日了。渔夫捂着腹部,脸色蜡黄。
伸手。
渔夫伸出粗糙的手腕,柳漾三指搭脉,沉吟片刻,忽然皱眉:你昨夜吃了什么?
就......就河豚,还有半斤烧刀子。
柳漾:......
她深吸一口气,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附子、干姜、炙甘草,各三钱,再加一味黄连,苦死你个馋嘴的。诊金五十文,药钱八十文,一共一百三十文,不二价。
渔夫咋舌:柳掌柜,这黄连......
爱吃吃,不吃滚。柳漾把药方拍在柜台上,下次再敢吃河豚配酒,直接准备棺材,我算你便宜点。
渔夫缩着脖子抓药去了。后堂帘子一掀,上官浅端着青瓷碗出来,里头是刚熬好的酸梅汤,浮着碎冰,冒着丝丝凉气:又发脾气了?
我哪是发脾气?柳漾接过碗,咕咚灌了一大口,酸得眯起眼,我是心疼那河豚,死在这蠢货肚子里,糟蹋东西。
上官浅失笑,绕到她身后,指尖按上她太阳穴,轻轻揉按:胎气不稳,少动怒。昨日张婶还说,你骂走了三个病人,再这样下去,咱们医馆该改名叫柳氏棺材铺
他们活该。柳漾靠进她怀里,孕肚已显怀,像扣了个小锅,顶得上官浅不得不微微后仰,一个装病想占你便宜,一个嫌药苦要加蜜,还有一个......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盯着你的腰看了半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上官浅挑眉:所以你把人轰出去了?
我泼了他一脸药渣。柳漾冷哼,再敢来,我让他这辈子都看不见东西。
上官浅低笑,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醋坛子。
我就醋,怎么了?柳漾仰头,理直气壮,你是我的人,看一眼少一眼,他们凭什么看?
这话蛮横,却惹得上官浅心口发软。她绕到柜台前,半蹲下身,掌心覆在柳漾隆起的腹部,轻声道:今日乖不乖?
话音未落,掌心便被顶了一下,像是有只小脚在踹。柳漾了一声,拍开她的手:不乖,随你,夜里踢得我睡不着。
随我?上官浅眨眼,我夜里可没踢你。
你夜里......柳漾耳根一热,把后半句压得我喘不过气咽回去,转口道,你夜里磨牙,跟老鼠似的。
上官浅:......
她决定不跟孕妇计较,起身从柜台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刚买的青梅,颗颗饱满,带着白霜:腌了做蜜饯,还是泡酒?
泡酒。柳漾眼睛一亮,等这丫头片子出生,咱们开坛庆祝。
上官浅应着,目光落在她唇角沾着的酸梅汤渍,伸手拭去,那我去洗梅子,你坐着,别乱动。
知道啦,啰嗦。柳漾摆手,像赶苍蝇,可眼珠子却黏在对方背影上,直到那抹青衣消失在帘后,才收回目光,嘴角翘得老高。
医馆外雨声渐歇,天光透过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漾摸着肚子,忽然觉得,这日子虽平淡,却比宫门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踏实得多。
......
然而踏实日子,总过不长久。
三日后,镇上来了一队行商,领头的是个穿素白斗篷的女子,面纱遮脸,只露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她在医馆门前驻足良久,最终没进门,只让随从小厮送了封信来。
柳漾拆开信,里头只有寥寥数字,却看得她血液瞬间冻结——
「点竹未死,孤山血债,该清了。衫。」
落款是一个「云」字。
柳漾盯着那字,指节泛白。云为衫,无锋魅阶刺客,与上官浅同为无锋出身,却选了截然不同的路。她怎会知道她们在此?又为何通风报信?
怎么了?上官浅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出来,见她神色不对,快步走近。
柳漾把信递给她,声音发紧:你的老熟人。
上官浅扫了一眼,眸色骤沉,像瞬间结了一层冰。她指尖一搓,信纸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她走了?
走了。柳漾握住她冰凉的手,上官浅,点竹是谁,你比我清楚。若她真未死......
那便再杀一次。上官浅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年前她屠我满门,二十年后,我照样能拔了她的牙。
柳漾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女人温柔表象下的那柄剑,从未真正入鞘。这些日子给她揉脚、熬汤、唱那跑调的摇篮曲,不过是把杀意暂时藏进了袖底。
不许去。柳漾攥紧她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答应过我,要看着孩子出生,要一家三口去孤山扫墓。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上官浅垂眸,看着她发白的手指,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去。
真的?
真的。上官浅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我答应你的,从不食言。
柳漾盯着她眼睛,想从中找出破绽,可那双眼温柔如旧,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她勉强信了,却一夜未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滋长,像梅雨天的青苔,悄无声息爬满墙角。
......
夜半,雨又下了起来。
柳漾被渴醒,迷迷糊糊摸向床外侧,却摸了个空。身侧被褥冰凉,显然人已离开多时。她瞬间清醒,撑着笨重的身子坐起,披衣下床。
院中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金属摩擦石面的沙沙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柳漾扶着门框,透过雨幕望去——
上官浅立于老梅树下,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未束,被雨水打湿,贴在腰背。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在地面投下一道冷冽的弧。她正用磨石细细打磨剑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每一下摩擦,都像在计算该从哪个角度刺入敌人的咽喉。
雨丝落在剑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被她随手抹去。那双手,白日里还温柔地给她揉着浮肿的脚踝,此刻却稳如磐石,透着浸淫多年的杀意。
柳漾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冷。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上官浅回头,见她站在雨里,脸色一变,扔了剑便奔过来,将她揽进怀里:怎么出来了?着凉了怎么办?
柳漾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执剑的手。那手冰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她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磨石和短剑都夺过来,掷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骗子。柳漾声音发颤,你说不去的。
我没去。上官浅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只是......磨磨剑。
磨剑做什么?
上官浅沉默良久,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最终,她低声道:漾漾,点竹若活着,她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和孩子。我可以不去找她,但我必须保证,在她找来时,我能护住你们。
柳漾闭上眼,眼泪混着雨水滚落。她知道上官浅说的是实话,这江湖从不会因为她们躲进江南小镇就变得温柔,该来的刀,迟早要落到头上。
那也不许半夜磨剑。她闷声骂,吓着我了,吓着孩子怎么办?
上官浅愣了愣,随即低笑,将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好,不磨了。以后白天磨,磨好了收进柜子里,行么?
不行。柳漾搂住她脖子,要磨,也得我陪着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上官浅脚步一顿,低头看她,雨水顺着她睫毛滴落,像泪,却不是泪。她忽然收紧手臂,将人紧紧箍在怀里,声音低哑:柳漾,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舍不得死。
那就别死。柳漾咬她耳垂,活着,给我揉一辈子脚,唱一辈子跑调的歌,磨一辈子剑。我陪你,刀山火海都陪你。
雨声渐大,吞没了后半句誓言。老梅树下,那柄短剑静静躺在泥水里,寒光未褪,却不再冰冷——因为执剑的人,终于有了要守护的软肋,也有了不再孤单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