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表情变化,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亮。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深处像是有一团火被点燃了,映着桌上那棵灰扑扑的小树,映着那六片发黄发软、垂死挣扎的叶子。
悟道灵茶。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每转一圈,那团火就旺一分。
快要枯萎了又如何?
只剩下六片茶叶又如何?
这是悟道茶。
不是那种市面上流通的、被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悟道茶粉末,不是那种用边角料泡出来的、喝了跟没喝差不多的悟道茶渣滓。
哪怕只是那样的茶渣,一般人也喝不到,想喝也没有地方喝,就是有,也得论资排辈,才能有那么一丝机会。
但这是一整棵悟道茶树,活的。
哪怕它现在要死不活,哪怕它只剩一口气吊着,可它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李乘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棵茶树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击的节奏不知不觉加快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救活这棵树需要什么?
药人的血肉滋养,大量药人。
风家现在缺药人吗?
看上去不缺。
郭家、牛家的产业里,光药人产业园就有好几处,别的不多,药人管够。
一百个救不活,那就一千个;一千个救不活,那就一万个。
但这些都是别人的想法,或者说是仙福之地的想法。
李乘风不需要,因为他有圣甲虫。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圣甲虫能不能救活这株茶树。
至于六片茶叶只有四成功效——四成也是悟道茶。
别的修士喝了能头脑清明、突破瓶颈,他李乘风喝了,那就是天大的机缘。
哪怕圣甲虫救不活这株茶树,但只要能保住六片茶叶,若是能恢复到原先七八成的功效,自己就赚大发了。
这棵树,他要定了。
李乘风的眼神变化,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坐在中间靠右位置的干瘦男子——闵家主——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直在观察李乘风的表情,从李乘风看到悟道茶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坏了。
这个风乘屹,动心了。
闵家主的脸本来就干瘦,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颗风干了的枣。
他急迫地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沙哑得更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风族长,我那杆十万魂幡,再加上这件——阴风血雾旗!”
他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面小旗,旗面只有巴掌大,通体血红,上面绣着一团正在燃烧的的黑雾,黑雾中隐隐可见无数扭曲的鬼脸在挣扎嘶吼。
旗子一出现,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阴风阵阵,桌上的茶杯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两件换一件!”
闵家主将那面血雾旗和十万魂幡并排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乘风,
“风族长换了过去,绝对不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
闵家正在祭炼一件大法器,万尸厌鬼图。
这件法器需要为万千厉鬼打造坚固的身躯,而庚金,正是再次塑造鬼躯最好的材料。
普通的庚金虽然够用,但品质一般,而且数量也少,家族需要更多的、品质高的庚金。
李乘风手里这块,有拳头大,上品,简直就是为闵家量身定做的。
有了这块庚金,万尸厌鬼图就能炼成。
炼成了,闵家就有底气尝试晋级二等家族。
对于原先盘踞在那片区域的二等家族云家,也就不再需要顾忌了。
一块庚金,关系到闵家能否打破天花板、跻身更高一层。
他能不急吗?
可李乘风的目光只是在那面阴风血雾旗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两件换一件,听着是划算,可那面血雾旗的品质他刚才用神识扫过了——中品灵器,比十万魂幡的档次还差了一截。
说是“两件”,其实大头还是那杆魂幡,血雾旗只能算个添头。
闵家主见李乘风不为所动,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再加价,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手里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差不多已经掏干净了。
普通的宝物就不用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时候,圆脸修士——姜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仿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不像是闵家主那样急吼吼地加价,而是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风族长,”
姜澈笑眯眯地看着李乘风,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隙里透出的光,精明得像一把刀,
“外物虽好,哪比得上自身强大?法器、丹药、灵材,这些都是外物,用得好了是助力,用不好了就是累赘。可悟道灵茶不一样——它是帮你强大自身的。你强了,外物自然就有了;你弱了,给你再好的法器也……。”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棵灰扑扑的小茶树。
“悟道灵茶,千年难得一遇。”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千年难得一遇——这话夸张吗?
不夸张。
悟道茶树本就稀缺,灵犀悟道茶更是悟道茶中的极品。
上一次仙福之地出现悟道茶的消息,还是万年前的事了,而且那只是一株幼苗,还没等长大就被人取走了。
像这样一株成型的、虽然濒死但还活着的灵犀悟道茶树,确实是千年难得一遇。
姜澈说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却在打量着李乘风的反应。
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这棵悟道茶树,在他手里已经搁了好几年了。
救又救不活,放弃了又可惜。
他是姜族分支,虽然背靠大树,可分支毕竟不是本家,资源有限。
这几年他往这棵树上砸了不少资源,可茶树还是一天比一天萎靡,叶子一片接一片地掉,从最初的十片掉到了现在的六片,而且这六片也快保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什么四成功效,就是一片叶子都别想收。
他早就想把这烫手山芋出手了。
可这东西太扎眼,卖给谁?
谁接得住?
一般人接不住,接得住的又不一定愿意接。
这次来扶风城参加仙庆大典,本来是散散心,没想到在交流会上碰到了李乘风手里的庚金。
品质不错,体型也不小,正好是他需要的。
用一棵快死的悟道茶树换一块上品庚金,这笔买卖,他不算多亏,甚至还赚了。
关键是茶树。
他确实尽力了。
无能为力了。
所以他主动开口了。
不是求着李乘风换,而是用一种“我给你机会”的姿态,把悟道茶树的价值抬得高高的,让李乘风觉得换了是占了大便宜。
可李乘风不是三岁小孩。
他听得出姜澈话里的分量,也听得出那分量里掺了多少水分。
“千年难得一遇”是真,“外物不如自身强大”也是真,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未必就是为了他李乘风好。
姜澈想换庚金,闵家主也想换庚金,莫长葛也想换,其余人也想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的目光从闵家主桌上的十万魂幡和阴风血雾旗上扫过,从一株数千年碧落芝上扫过,从莫长葛那几瓶五元丹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姜澈面前那棵灰扑扑的小茶树上。
李乘风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好,我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