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屏息等待李乘风做出决定的时候，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虽然显得有些急迫，却依然带着一股子从容，仿佛刚才那些竞价、争抢、抬价的热闹，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风家主，请看此物。”

    

    说话的也是一个圆脸修士。

    

    此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像个开杂货铺的掌柜。

    

    可他的衣服不一般——藏青色的长袍上，胸口位置绣着一只小小的朱雀。

    

    朱雀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可绣工精细得令人咋舌，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眼睛处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朱雀。

    

    这是姜族的族徽。

    

    姜族，九姓之一，仙福之地真正的庞然大物之一。

    

    风族在风域算是一方霸主，姜族在姜域，又称朱雀域，那也是独霸一方的庞然大物。

    

    九姓十二星宿是仙福之地最顶尖的势力，站在金字塔尖上，俯瞰着

    

    这位圆脸修士衣服上绣着朱雀，说明他出自姜族——虽然看那朱雀的颜色和画风，应该不是姜族本家，而是分支。

    

    可即便是分支，那也是姜族的分支。

    

    背靠着九姓之一的姜家，这个圆脸修士的身份地位，比在座的所有家主都高出一截。

    

    他是什么原因来到风族的，没有人知道。

    

    也许是路过，也许是专程来参加仙庆大典，也许是有别的目的。

    

    但有一点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此人不可小觑。

    

    姜族的分支，哪怕再不起眼，也比他们这些三等家族的家主强得多。

    

    圆脸修士说完那句话，不慌不忙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棵树。

    

    一棵小树，约莫一尺来高，种在一只灰扑扑的陶盆里。

    

    树干只有几根筷子粗细，树皮灰褐色，皱皱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肤。

    

    树冠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枝条，枝条上挂着几片叶子——不多不少，正好六片。

    

    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深绿色，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流转。

    

    所有人的眼睛在看到这棵树的瞬间，骤然睁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了一桌都浑然不觉。

    

    刚才还在为庚金和聚魂幡莫名兴奋的那些家主，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悟道茶树。

    

    不，不是普通的悟道茶树。

    

    圆脸修士刚才又说了——这是灵犀茶树。

    

    灵犀悟道茶，是悟道茶树中的精品。

    

    比不上最好的，但也是极好的。

    

    普通悟道茶树产的悟道茶，喝了能让人顿悟，突破大道，领悟功法。

    

    而灵犀悟道茶，功效是普通悟道茶的两倍以上。

    

    一片灵犀茶叶泡出来的茶汤，能让人进入一种“灵犀”状态——心神澄明，智慧通达，平时怎么都想不通的难题，喝下去可能瞬间就明白了。

    

    这种东西，别说三等家族，就是一等家族、九姓十二星宿，也把它当宝贝。

    

    可这棵茶树的状态，实在是不怎么样。

    

    树干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上好几处开裂，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枝条大部分都是枯的，只有两三根还带着一点黄绿色。

    

    那六片叶子虽然还挂在枝头，可叶片边缘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褐色的斑点，整片叶子软塌塌地垂着，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棵树散发着一种衰败的、死气沉沉的气息，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枯死。

    

    圆脸修士将这棵濒死的茶树托在半空中，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家主，目光最后落在李乘风身上。

    

    “灵犀茶树，”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商品，

    

    “产悟道灵茶。虽然现在已经枯萎了，但若是精心种植，第一批灵茶……还是有一定的悟道功能的。”

    

    他特意强调了“一定”两个字，还是第一批，可能也是最后一批。

    

    在座的都是人精，都听得出来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很强”，不是“显着”，只是“一定”。

    

    而且，他说的不是“每一批”，是“第一批”。

    

    意思是，这棵树就算救活了，也未必能长期产出灵茶，也许只有第一茬还有点效果，后面就不好说了。

    

    圆脸修士伸手指了指树上那孤零零挂着的六片茶叶。

    

    “六片灵犀茶叶，”

    

    他说，

    

    “若是风家主愿意大量投入药人滋养——不计成本的那种——至少可得这六枚灵茶。功效嘛，大约有原先的四成。”

    

    四成。

    

    原先的四成。

    

    灵犀悟道茶原本的功效，一片叶子就能让人进入灵犀状态；四成功效的话，那就只能让人头脑清醒一点、思路顺畅一点，离“顿悟”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即便如此，大厅里依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因为这是悟道茶。

    

    仙福之地，法术难学，功法难悟，多少修士卡在一个瓶颈上几十年不得寸进，就是因为“悟”这一关过不去。

    

    悟道茶，是极少数能帮助修士突破悟性瓶颈的宝物。

    

    哪怕只有四成功效，哪怕只有六片叶子，那也是悟道茶。

    

    拿出去卖，一片叶子开价几万宝钱，照样有人抢破头。

    

    圆脸修士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风家主，若不是道友的庚金在下有意，道友是万万不可能换到此茶树的，我还可以提供药人的炼制之法。”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没有人觉得他狂妄。

    

    事实就是如此——一棵灵犀悟道茶树，哪怕是濒死的，其价值也远远超过一块庚金。

    

    在仙福之地的交易逻辑里，灵药、丹药、法器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用了就没了；而悟道茶树是“生产资料”，只要养活了，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悟道茶。

    

    一块庚金和一株悟道茶树，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东西。

    

    李乘风手里的庚金是不错，可就算他再拿出多颗更大、品质更好的庚金，也绝不可能换到一株完好无损的灵犀悟道茶树。

    

    那是做梦。

    

    可现在，一棵濒死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的悟道茶树摆在他面前，对方愿意用他来换庚金。

    

    这笔账，在座的每个人都在心里算。

    

    圆脸修士说完，便不再多言，将茶树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他一副“你爱换不换”的模样，可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心思，谁也看不透。

    

    大厅里一片寂静。

    

    有人在盯着那棵濒死的茶树，目光复杂。

    

    这棵树好是好，可它到底还能不能活？

    

    树上的六片叶子，在“大量投入药人滋养”的前提下，才能保住，而且功效只有四成。

    

    什么叫“大量投入药人滋养”？

    

    说白了，就是用活人的命去浇灌这棵树。

    

    药人养在产业园里，用特殊的秘法在体内种下丹果，等丹果成熟后取出来炼丹。

    

    这样的药人也可用来滋养悟道茶树，不是取丹果，是把整个药人用秘法炼制后洒进土里，让树根吸收药人血肉中的灵气和生命力。

    

    一个药人下去，树能活几个时辰？

    

    十个药人下去，叶子能绿多少？

    

    一百个药人下去，又能存活多久？

    

    这里面，估计还需要丹门的帮助。

    

    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棵树太虚弱了，虚得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随时都可能灭。

    

    若是换了回去，砸进去几千几万个药人，树没救活，血本无归——这种事在仙福之地不是没有先例。

    

    可若是不换，万一被别人换走了，万一那棵树真的被救活了，那损失就不是一块庚金能衡量的了。

    

    这是一场赌博。

    

    对于李乘风来说。

    

    赌赢了，六片灵犀茶叶，四成功效，哪怕只能让人头脑清醒一些、思路顺畅一些，对李乘风来说也是天大的助力——他需要快速恢复修为，需要突破瓶颈，需要在这个世道站稳脚跟。

    

    赌输了，庚金没了，换来一棵枯树，当柴烧都嫌它太细。

    

    圆脸修士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他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着李乘风，等着他的答复。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乘风身上。

    

    庚金还在他手里，聚魂幡、碧落芝、五元丹、药人产业园、魂灵药园……现在还多了一棵濒死的悟道茶树。

    

    该怎么选？

    

    李乘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盯着那棵灰扑扑的小树，看着那六片发黄的、软塌塌的叶子，看着那干裂的树皮和枯萎的枝条，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棵树，值不值得赌？

    

    当然值得。

    

    还不一定是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