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在继续进行着。
一件又一件物品被端上来,又被竞价者领走。
洗魂丹开了个好头,那三十多万的成交价把全场的气氛一下子推到了顶点。
可接下来的几件东西,价格就稳了下来——多的五六万宝钱,少的也就一万多出头,甚至还有几千宝钱就成交的“小玩意儿”。
毕竟不是每件东西都是稀世珍品,来参加拍卖会的也不全是豪门大族,更多的是中小家族,摸摸腰包,量力而行。
李乘风所在的包厢,一直安安静静的。
从第一件洗魂丹开始,到后面那些灵器、仙药、神符、灵材——他一次价都没出过。
包厢里的按钮,从开场到现在,没人碰过。
没有李乘风满意的物品,也没有他们满意的物品。
赵无咎坐在李乘风左边,偷偷看了他一眼。
又看看台上,又看看李乘风。
郎中天端坐在右侧,表面上是在看拍卖台上的东西,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家主身上打转。
魏长生最沉不住气,已经扭头看了李乘风好几回了,脖子都快扭酸了。
三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大典开始之前,家主明明跟他们聊过,说这次拍卖会上有几样东西看着不错,到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虽然没说一定要买,但那语气,那态度,分明是有几分兴趣的,而且风家现在还真不差钱。
可到了现场,家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手,没碰过一次按钮,连眼神都懒得往台上多看一眼。
那些之前他说“看着不错”的东西,被别人买走了几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家主变了主意。
好像就是从昨天仙庆大典之后,家主的兴致就一直不高。
昨天晚上在迎宾楼,他话就少了。
今天来拍卖会,一路上也没怎么开口。
这会儿坐在包厢里,更是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魏长生脑筋转得快,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家主,您莫不是要突破了?”
这话一出口,赵无咎和郎中天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李乘风。
李乘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嗯。”
就这么一个字,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儿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赵无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难怪!难怪家主今日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兴致!”
郎中天捋着不存在的胡须,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
魏长生更是喜形于色,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三人连忙抱拳,七嘴八舌地向李乘风道贺。
“恭喜家主!”
“贺喜家主!”
“家主修为精进,实乃风家之福!”
李乘风笑呵呵地应了几句,端起茶杯朝三人举了举,算是领了这份心意。
他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三人这样想,倒也好。
过段时间,他展现出开窍境的修为,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至于为什么对拍卖会上的东西没兴趣——原因很简单,要么是他完全看不上的,要么是他完全不敢买的。
前者比如那些中规中矩的法器、丹药,李乘风现在不缺这些东西;后者么……跟洗魂丹一样,甚至出自三门之手,来路“正”得让他心里发毛。
在没搞清楚仙福之地这些“仙气”底细之前,他一个东西都不想碰。
不过这些心思,没必要说出来。
赵无咎三人的道贺,倒是发自真心的。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风乘屹若是能突破到开窍境,那才能真正坐稳现在这个强势三等家族的位子。
风家如今地盘大了,产业多了,眼红的人也多。
家主修为不够,底下的人底气就不足。
开窍境——筑基后期——在三等家族里已经算是顶尖的战力了。
有这么一个家主坐镇,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多少得掂量掂量。
当然,人总是有野心的。
三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在往更远处想了——若是哪天风乘屹能晋级到上三境呢?
也就是其他修仙界的金丹期。
风家有了上三境修士坐镇,那就不是“强势三等家族”了,那是实实在在可以奢望一下二等家族的位子。
一片区域只能有一个二等家族,可那片区域里,凭什么不能是风家?
想到这里,赵无咎三人的恭贺声就更真诚了,笑容也更灿烂了。
李乘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灵光大幕上。
那边,又一件物品正在被竞价。
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价位上,再也没人跟了。
拍卖槌落下。
成交。
李乘风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拍卖会楼上的天字三号包厢里,段家诸人正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灵木桌旁,目光透过单向透明的落地灵幕,落在拍卖会场上。
此刻台上正在拍卖一件针型法器,针体细如发丝,通体银白,在灵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冷寒芒。
据说这针特效“破障”,专破各种护体灵光,来无影去无踪,是暗算偷袭的绝佳利器。
段家几个年轻一辈的长老正在低声议论,有人觉得此物值得一搏,有人则认为品阶不够,配不上自身的实力。
唯独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心不在焉。
这人三十出头,开窍境后期的修为,正是在拍卖会场入口处对李乘风出言不逊的那位——段家嫡系子弟,段明轩。
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件巴掌大的青铜色器物,形似一口倒扣的小钟,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却是段家的秘宝之一,名为“警魂钟”。
这口钟有一个特殊的功用——它能感应一个人的神魂是否与肉身匹配。
只要将目标人物曾经的私人物品禁锢在钟内,当目标人物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钟体便会有所反应。
如果神魂与肉身原主一致,警魂钟便安安静静,毫无异状;如果神魂是外来夺舍者,警魂钟便会剧烈震动,发出醒目的警报。
哪怕你是上三境修士,依然能够察觉出来,据说就是圣境也能察觉,只是没有机会尝试。
此刻,警魂钟里禁锢着的,正是风乘屹当年的一件私人物品——一枚不错的玉佩,是风乘屹少年时佩戴过的。
段明轩受风族中某位公子——风乘明——之托,借此次仙庆大典之机,悄悄验证一下风乘屹是否还是“本人”。
刚才,在拍卖会场入口处,他与风乘屹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腰间的警魂钟微微震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很快就趋于平稳,然后便再无异常,可那一下震动,让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他盯着警魂钟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
钟体表面符文流转,灵光平稳,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异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口普通的旧钟。
段明轩摇了摇头,把那丝疑虑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风乘明托他办这事的时候,神色凝重,再三叮嘱他务必小心。
段明轩当时还觉得风乘明多虑了——一个被逐出风族多年的落魄子弟,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今天见到风乘屹本人,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长相不对,是气质不对,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对。
跟据说当年那个灰溜溜离开风族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可警魂钟不会撒谎。
既然它显示一切正常,那就说明风乘屹没有被夺魂。
至于他为什么现在如此强势崛起——打郭家,压牛家,地盘翻了几倍——也许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吧。
这种事情在仙福之地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一个人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段明轩将警魂钟收了起来,不再想了。
如实告诉风乘明就行——风乘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没有被人夺舍,还是本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拍卖台。
段明轩没有注意到的是,坐在包厢正中央主位上的段家家主——那位上三境的金丹修士——悄悄地将附着在他身上的神识收了回去。
段家家主面色如常,依旧端坐着,目光不咸不淡地望着台下的拍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风乘明那厮,托段家帮忙验证风乘屹是否被夺舍,这事他本来是默许的。
毕竟风族内部那点恩怨纠葛,段家不掺和,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无妨。
可刚才他神识也放了出去,段明轩腰间的警魂钟那一下微弱的震动,他也感觉到了。
震动虽然微弱,却确实存在。
但警魂钟最终的判断是“正常”。
那他便不再深究。
风乘屹到底有没有问题,那是风族的事,跟段家无关。
段明轩答应帮风乘明这个忙,是个人行为,只要不把段家拖下水,随他去。
至于得罪不得罪风乘屹——一个新近崛起的三等家族的家主,得罪了又如何?
仙福之地,哪一年没有家族崛起,能维持住才是道理。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主动招惹。
段家家主将注意力重新收回,放在了今天的终极目标上。
此次拍卖会压箱底的那件宝物,段家志在必得。
段家待在三等家族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每一代家主都把“晋升二等”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这次机会已经有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那枚洗魂丹算得了什么?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段家家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深沉如渊。
同一时刻,地字五号包厢里。
李乘风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着台下,心里却没有一刻放松过。
他的腰侧,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这只储物袋看起来普普通通,跟街上随便一个家族家主腰间挂的没什么两样。
可它不同——它没有封印。
寻常修士的储物袋,不用的时候都会将袋口封印,以防止里面灵气外泄,也防止外人神识探查。
可李乘风这只储物袋,袋口常年半开半合,并没有完全封印。
里面的某种气息,会时不时地刻意散出一丝来,若有若无,混在他本身的气息之中,像一层薄薄的迷雾,笼在他的身周。
储物袋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黑色珠子——禁魂球。
禁魂球内部,两道魂影相依相偎,一亮一暗地闪动着。
那是风乘屹和柳知微的神魂。
风乘屹将名份给了李乘风,自己与道侣的神魂便寄居在这颗禁魂球中,等待着李乘风的承诺。
禁魂球旁边,放着一枚细小的指环。
指环通体乌黑,木质温润,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
若有识货之人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枚不起眼的小指环,竟然是用“养魂木”炼制而成的。
养魂木,天地间极少数能够滋养神魂的灵木。
它无法人工种植,只能在极阴之地、死气与生气交汇之处自然生长,千年方可成材,万年才算得上极品。
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就值上万宝钱,而且有价无市。
李乘风当年曾得到过一批养魂木,大部分都存在他的储物手镯里,不到元婴期无法动用。
好在他早年炼制过一枚小小的指环,用的正是养魂木,当年也就是为了辅助修炼用的。
指环虽然不大,蕴养神魂的效果也有限,但用来维持禁魂球中两道神魂的稳定,足够了。
有了这枚指环,风乘屹和柳知微的神魂便不会消散。
指环与禁魂球相互呼应,日日温养,虽然缓慢,但聊胜于无。
可这枚指环有一个问题——它在滋养禁魂球的同时,自身也在缓慢地消散。
养魂木的精华会一点一点地融入禁魂球,被那两道神魂吸收。
虽然风乘屹承诺有三十年时间。
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这枚指环最多还能撑十年。
十年之内,李乘风必须恢复到元婴境。
到了元婴境,他就不怕暴露了。
即便有人察觉到他的神魂与肉身不匹配,以元婴境的实力,他也有自保之力。
再不济,“跨界钟”一响,李乘风自会远离此界。
在这之前,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藏着,不露一丝破绽。
而那只不封印的储物袋,便是他最重要的伪装之一。
禁魂球的气息透过半开封的袋口,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混在李乘风的气息中,让任何用秘术探测他神魂的人都会产生一个错觉——这个人身上确实有“风乘屹”的味道,而且是新鲜的、活生生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不是夺舍之后那种强行附着、生硬别扭的感觉。
今天在拍卖会场入口,与段家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李乘风就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腰间有一件器物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的神识何其强大,虽然没用全力去探查,但那一丝波动没有逃过他的感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跟他有关。
正因为他不封印储物袋,禁魂球的气息时刻外溢,才让警魂钟在最初的瞬间微微一震之后便恢复了平静——它捕捉到了“风乘屹”的气息,而且是持续不断的、稳定的气息。
于是它判定:没有问题,这就是本人。
若是当初李乘风为了省事,没有把储物袋封印打开一丝缝隙,禁魂球的气息一丝不漏——那警魂钟在入口处扫过他的时候,就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没有风乘屹的气息,这个人的神魂与肉身不匹配。
夺舍。
后果不堪设想。
真以为三门九姓十二星宿是吃素的?
仙福之地的规矩立在那里无数年,能在这种地方坐稳江山的势力,哪一家没有几手防夺舍、辨真伪的秘术?
风乘明托段明轩来验证,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若是真被认定“风乘屹被夺舍”,接下来等着李乘风的,就不是几个家族子弟的冷言冷语了。
李乘风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什么叫警魂钟,不知道段明轩受了谁的指使,更不知道他刚才无意中做对了一件事——一个不封印的储物袋,让他避开了一场大劫。
他只是习惯性地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他信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那时候也是感慨风乘屹和柳知微的事情,恰好在一个储物袋中发现了一枚用养魂木炼制的指环。
两者一凑,禁魂球就被李乘风随身带着,正好挡住了一场祸事。
此刻,李乘风安安静静地坐在包厢里,茶杯里的茶已经换过两遍了。
台上那件针型法器已经被人拍走,下一件物品正在被端上来。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灵光大幕上,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储物袋里,禁魂球一亮一暗地闪动着。风乘屹和柳知微的魂影,在那微弱的、来自养魂木指环的温养中,相依相偎,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一个十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