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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章 囚影林出场(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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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八年八月二十二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南区。

    太阳照常升起,但这一次,它的光芒不再是生命的象征,而是死亡的预告。连续两个月没有下雨,大地龟裂,河床干涸,庄稼枯黄,一片死寂。湖南区原本是记朝的粮仓之一,稻田连绵,阡陌纵横,每到秋天金黄的稻浪一望无际。但今年,什么都没有。稻苗还没抽穗就枯死了,玉米秆矮得像杂草,红薯藤干得像铁丝。

    农民们跪在田埂上,双手捧着干裂的泥土,眼泪滴在裂缝里,瞬间就被吸干。有人开始杀牛,有人开始卖儿卖女,有人背井离乡,逃往外地。留下来的,只能靠野菜、树皮、草根度日。官府开始施粥,但粥稀得像水,里面只有几粒米。僧多粥少,每天都有人饿死。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是女人,最后是男人。尸体被草草埋了,连棺材都没有。

    消息传到湖南区首府长沙城时,巡抚方正清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份奏报,久久不语。奏报上写着——湖南区七郡四十三县,受灾人口超过两百万,饿死人数已逾三千,还在不断增加。

    方正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提起笔,给皇帝写奏折。

    公元八年八月二十三日清晨,广东区广州城。

    皇宫御书房内,皇帝华河苏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方正清的奏折。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奏折,沉默了很久。

    “两百万灾民,三千多人饿死。”他喃喃道,声音低沉,“还在增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广州城也热,但没有湖南区那么旱。珠江水还在流,稻田还有水,百姓还能吃饱。但他的子民在湖南,在受苦,在挨饿,在死去。

    他转过身,提起笔,写下一道圣旨——“着户部即刻调拨赈灾粮食,运往湖南区各郡县。着工部派遣水利官员,指导灾民修渠挖井。着地方官府开设粥厂,每日施粥两次,确保灾民不饿死。另,鼓励灾民以工代赈,参与修渠者每日领米二升。”

    他放下笔,把圣旨递给太监:“即刻发往湖南区。”

    太监领旨而去。华河苏坐回御案前,看着那份奏折,久久无言。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天,站在城楼上,看着,让记朝的子民都过上好日子。十五年过去了,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

    公元八年八月二十四日清晨,湖南区长沙城。

    天刚亮,囚影林就醒了。他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不想起来。他是湖南区的粮道官员,负责赈灾粮食的调拨和分发。这份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油水不少。

    他昨天从粮仓回来,亲眼看到那些灾民排队领粥的场景。老人、孩子、妇女,挤在一起,伸着碗,喊着饿。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个人只能领一碗,领完就走,没有第二碗。

    他当时也喝了一碗。不是因为饿,是想尝尝那些灾民吃的是什么。粥很淡,淡得没有味道。米粒很少,几乎都是水。他喝了几口,就喝不下去了。旁边的士兵门大良看着他的表情,小声问:“大人,不合胃口?”

    囚影林摇头:“不是。只是……不太习惯。”

    门大良没有说话,只是记在了心里。

    囚影林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远处的粮仓方向,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他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公元一年一月一日,记朝建国的那天。他站在城楼下,看着华河苏登基,看着那面新的旗帜升起。他不是开国元帅,没有战功;他是开国官员,参与了建国的各项筹备工作。那时候他还年轻,满腔热血,想着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8年过去了,热血早已冷却,剩下的只是习惯。

    他想,他跟着皇帝打天下,虽然没有战功,但也有苦劳。他完全有权利享受。这个念头像一条蛇,钻进他的脑子里,盘踞在那里,不肯离开。他闭上眼睛,让那条蛇继续游走,以此来麻痹自己,不让自己的良心谴责自己。

    门外传来敲门声。门大良端着早饭进来,放在桌上。今天的早饭和昨天一样——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囚影林看着那碗粥,眉头微皱。又是粥,又是这种清淡寡水的东西。

    门大良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说:“大人,我这里有箱牛奶,您要不要喝点?”

    囚影林愣了一下,看着他。门大良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陶罐,罐口封着蜡。他打开一罐,倒出一碗,奶白色,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囚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牛奶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暖的,甜甜的,滑滑的。他很久没有喝过牛奶了。不,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很快一碗就喝完了。

    门大良又倒了一碗。囚影林接过来,继续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门大良看着他,心中暗笑。他知道,这位大人的贪欲,已经被打开了。

    囚影林喝完第三碗牛奶,放下碗,看着门大良:“这些牛奶,哪来的?”

    门大良小声说:“湖南区巡抚衙门配给的,每个官员每月一箱。大人之前的那份,一直没领。”

    囚影林沉默了一会儿,问:“还有多少?”

    门大良说:“这个月的还没领,上个月的也还在。加起来,两箱。”

    囚影林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排队领粥的灾民,心中那点愧疚,已经被牛奶的甜香冲淡了。

    他想,他跟着皇帝打天下,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享受一下,怎么了?这牛奶又不是抢来的,是官府配给的。他有权享受,有权吃好的,喝好的。他没有做错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越游越快,越游越欢。他闭上眼睛,让那条蛇继续游走。

    门大良收拾好碗筷,退出房间。囚影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粮仓,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贪欲才刚刚开始,还没到猛烈恶劣的程度。但他不知道的是,贪欲更像是一点一点腐蚀的,而非信念突然倒塌的。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动享受,以为自己没有主动索取,以为自己还是清白的。但他错了。从喝下第一碗牛奶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囚影林了。

    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阳光照在粮仓的屋顶上,闪着金光。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还在等着他们的那一碗。

    囚影林看着他们,心中没有愧疚,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是发粮的人,不是领粮的人。

    公元八年八月二十五日正午,湖南区长沙城。

    太阳毒辣地照着,热浪翻滚。连续两个月的干旱让这座城池也变得灰头土脸——街道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缝隙里积满了灰尘;树叶子打蔫垂头,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不愿在街上多待一刻。但城东的这家酒楼,生意还不错。

    囚影林走进酒楼时,小二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几位?”

    “一位。”囚影林扫了一眼大堂。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大多是商人和官吏。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好能看到粮仓的方向。那里还在排队领粥,黑压压的人群在烈日下蠕动,像一群蚂蚁。

    小二递上菜单:“客官,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囚影林翻开菜单,眉头皱了起来。最便宜的素菜面,十六文。他抬头看着小二:“这么贵?”

    小二赔笑道:“客官,您也知道,今年大旱,粮食收不上来,什么都涨价。这十六文已经是良心价了。”

    囚影林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十六文钱,放在桌上:“来一碗素菜面。”

    小二收钱去了。囚影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昨天喝的那碗牛奶,想起门大良说的“每个官员每月一箱”,想起自己已经两个月没领了。那两箱牛奶,够他喝一阵子了。

    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几根面条,几片菜叶,连油星都没有。囚影林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寡淡无味。他又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桌子传来一阵香味。他转头看去,门大良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盘牛肉、一盘鸡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壶酒。门大良吃得满嘴流油,还不时咂咂嘴,一脸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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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影林的脸色变了。他堂堂一个粮道官员,正六品,竟然没自己的部下吃得好。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碗素面,越看越气。门大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大人,要不要来点?这家店的牛肉不错。”

    囚影林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但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到头来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而那些商人、那些小吏,却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囚影林正生着闷气,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桌前。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袍,戴着玉戒指,一看就是个商人。他满脸堆笑,拱手道:“大人,打扰了。在下乞光,做点小买卖。”

    囚影林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乞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囚影林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乞光走到酒楼后面的雅间。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乞光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七两。

    囚影林的心跳加速了。他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着乞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乞光笑着说:“大人,小人在湖南区做粮食生意。听说大人管着赈灾粮的调拨,想请大人行个方便。”

    囚影林的脸色沉下来:“你想让我私分赈灾粮?”

    乞光连忙摆手:“不是私分,不是私分。就是……大人手里的粮食那么多,稍微漏一点出来,小人拿去卖,赚了钱分大人一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哪知道?”

    囚影林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银子,脑中闪过两个念头。一个说,不能收,收了就是贪污,就是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灾民。另一个说,收了吧,反正没人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也该享受享受了。门大良都能吃牛肉鸡肉,你凭什么吃素面?

    他的手伸了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他抓住了那个布袋,攥得紧紧的。

    “你打算怎么操作?”他问,声音沙哑。

    乞光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大人放心,小人已经安排好了。大人只要在调拨单上签个字,把粮食拨到指定的仓库,剩下的交给小人。”

    囚影林点点头,把布袋揣进怀里。他走出雅间,回到座位上,那碗素面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吃,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

    他想起自己刚当官的时候,发誓要做一个清官,造福百姓。但那些誓言,现在听起来像笑话。他闭上眼睛,让那条蛇继续游走。

    八月二十六日清晨,囚影林坐在粮仓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一行一行地看着那些数字。粮食的入库数、出库数、库存数,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但今天,他要让这些数字变得不清楚。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个数字上轻轻一勾。五十石粮食,从赈灾粮的账上消失了。他放下笔,看着那个被勾掉的数字,心跳如雷。这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主动索取,第一次主动贪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大良说:“去把乞光叫来。”

    半个时辰后,乞光来了。囚影林把一张调拨单递给他:“这是五十石粮食,拨到城西的仓库。你去提货。”

    乞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大人英明!”他转身要走,囚影林叫住他:“等等。钱呢?”

    乞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七两五钱白银。

    囚影林拿起布袋,掂了掂,放进袖子里。乞光走了。囚影林坐回椅子上,看着账册上那个被勾掉的数字,心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他想起昨天那碗十六文的素面,想起门大良桌上的牛肉和鸡肉,想起自己怀里的那七两银子。现在,他有了七两五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粮仓外面排队领粥的灾民。那些人还在等,还在盼,还在相信朝廷会救他们。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碗里的粥,又稀了一点。

    八月二十七日清晨,长沙城外的粥厂。

    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在排队了。老张头是第一个到的。他今年六十二岁,老伴去年死了,儿子去外地谋生,一去不返。他一个人,靠领粥过日子。

    他蹲在粥厂门口,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心中默默算着。今天领一碗粥,明天领一碗粥,后天还有一碗粥。只要粥不断,他就不会饿死。

    粥厂开门了。老张头端着碗,走到大锅前。施粥的士兵舀了一勺倒进他的碗里。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粥比前几天更稀了,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就是一碗热水。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这粥……怎么这么稀?”

    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有得吃就不错了,嫌稀别吃。”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端着碗走开了。他蹲在墙角,慢慢地喝着那碗热水一样的粥。旁边的人也在喝,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这粥越来越稀了,朝廷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旁边一个老汉摇头:“不会的。朝廷怎么会不管我们?肯定是朝廷遇到困难了,粮食不够。”

    老张头点头:“对,朝廷不会害我们。肯定是遇到困难了。”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喝那碗稀粥。

    老张头喝完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扛起锄头,向田里走去。地里的活还得干,虽然今年没收成,但地不能荒。万一明年雨水好了呢?

    他边走边想,朝廷不会害我们,朝廷肯定是有困难。他想着想着,心中那点怀疑就消散了。他还是相信朝廷,相信皇帝,相信那些当官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碗里少掉的那些米粒,正在变成别人口袋里的银子。

    八月二十七日深夜,囚影林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七两五钱白银。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滑滑的,像女人的皮肤。

    他想起乞光说的那句话——“大人放心,小人已经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只要签个字,粮食就会变成银子,银子就会变成他的。没有人会知道。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些灾民的脸。老张头,那个每天第一个到粥厂的老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饿得直哭;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眼神空洞。

    他的良心隐隐作痛。但那条蛇又游了过来,缠绕着他的良心,越缠越紧。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拿了一点点,不影响大局。五十石粮食,分到几万灾民手里,每人也就多几粒米。几粒米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不如换成银子,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

    他翻了个身,把布袋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粮仓的顶上,看着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攥着一把银子,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猛地醒过来,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打开,看着里面的银子。七两五钱,不多不少。他把布袋揣进怀里,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粥厂还在施粥,灾民还在排队,粮食还在减少,银子还在增加。他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户,已经被他彻底打开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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