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九月二日清晨,湖南区长沙城。
连续两个月的干旱让这座城池变得灰头土脸。街道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白,缝隙里积满了灰尘;树叶子打蔫垂头,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不愿在街上多待一刻。城东的粮仓门口,照例排着长长的队伍。灾民们蹲在墙角,端着碗,等着那碗越来越稀的粥。老张头排在第一个,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来这里。粥越来越稀,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把碗端回去,喝完,然后扛起锄头下地。
长沙城粮道衙门里,囚影林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那是湖南上官发来的,措辞严厉——责令粮道官员立即彻查赈灾粮去向,并将商人乞光捉拿归案。囚影林看着那份公文,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乞光,那个给他送银子的商人,那个帮他“消化”粮食的合作伙伴。上官要他抓乞光,但他不想抓,也不能抓。因为乞光知道得太多。
他把公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粮仓的方向,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粥越来越稀,但领粥的人却越来越多。因为其他地方已经领不到粥了。只有这里还有。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门大良。”他喊道。
门大良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满脸堆笑:“大人,什么事?”
囚影林把那份公文递给他:“上官要我们抓乞光。”
门大良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大人,那怎么办?”
囚影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抓。不但不抓,我还要提拔他。”
门大良愣住了:“提拔?”
囚影林点头:“粮道户部缺一个副使。让他来。”
门大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囚影林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囚影林坐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刚当官的时候,发誓要做一个清官。但现在,他不仅自己贪污,还提拔同伙。他闭上眼睛,让那条蛇继续游走。它已经游得很快了,快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良心的疼痛。
九月四日,广州城的朝廷拨下了十五万两白银,用于在湖南区建立军事基地。消息传到长沙城时,囚影林正在账房里盘算着这个月的“收入”。他已经扣下了百分之五十的粮食,换成银子,揣进自己的口袋。门大良和乞光帮他运作,一个负责账目,一个负责销售。三人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门大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大人,朝廷拨了十五万两,要在湖南建军事基地。”
囚影林接过公文,看着那个数字,眼睛亮了。十五万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这是朝廷的钱,是建军事基地的钱,不能动。动了就是贪污,就是死罪。他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
乞光来了。他穿着绸袍,戴着玉戒指,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盘烧鸡、一盘酱牛肉、一壶酒。
“大人,尝尝。这是长沙城最好的厨子做的。”
囚影林看着那些菜,咽了口唾沫。但他没有动筷子。乞光看出他的犹豫,笑着说:“大人,是不是在为那十五万两发愁?”
囚影林抬起头,看着他。
乞光压低声音:“大人,您想想,您这些年为朝廷做了多少事?您跟着皇帝打天下,虽然没有战功,但也有苦劳。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朝廷拨了这么多钱,您拿一点点,怎么了?再说了,您的身体不能垮。那些灾民还需要您。如果您垮了,谁来给他们发粮食?”
囚影林沉默了。乞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想开却不敢开的门。他想起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想起老张头那张皱巴巴的脸,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如果他垮了,那些人的确可能领不到粥。他需要保养身体,需要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这不是享受,这是为了灾民。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很嫩,酱香味浓,比他这些天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那十五万两,”他咽下牛肉,缓缓说,“你打算怎么操作?”
乞光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大人放心,小人已经安排好了。建军事基地需要买地、买材料、雇工人。这些钱,每一笔都能做账。我们不用全部挪用,只拿一部分。五万两,够大人建一座豪华的宅院了。剩下的十万两,足够建基地。没人会发现。”
囚影林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牛肉。
九月六日清晨,长沙城东的一片空地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囚影林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脸上带着笑容。今天是他的豪华宅院奠基的日子。
这座宅院占地十亩,设计图纸是乞光从广州城请来的名师画的。三进三出,亭台楼阁,假山池塘,花园回廊,应有尽有。光是地基就要花掉一万两。囚影林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他以前住的是衙门后面的小院,三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粮道户部的官员,管着整个湖南区的赈灾粮,他有权享受。
他弯下腰,铲起第一锹土,扔进坑里。周围响起一片掌声。门大良站在他身后,拍着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乞光站在旁边,嘴角上扬,眼中闪着得意的光。
囚影林直起腰,看着那片空地上插着的木桩,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座宅院将是他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他的。他想起乞光说的话——“您的身体不能垮,那些灾民还需要您。”对,他是在为灾民保养身体。他没有做错什么。
奠基仪式结束后,囚影林回到粮仓账房。门大良已经把账目做好了。十五万两白银,五万两划到了乞光的账上,用于“购买建筑材料”。剩下的十万两,还在朝廷的账上,等着拨给施工单位。囚影林看着那些账目,满意地点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施工单位已经等了好几天了。没有钱,买不了材料,请不了工人。工头急得团团转,天天往衙门跑,天天被门大良挡回去。“快了快了,再等等。”门大良总是这样说。但等了一天又一天,钱还是没有到。
军事基地的建设,因此差点停工。
九月十日,长沙城外的粥厂。
老张头端着碗,排在队伍里。今天的队伍比昨天更长,粥却比昨天更稀。他伸长脖子看着那口大锅,锅里的粥清得像水,几乎看不到米粒。他叹了口气,把碗递过去。施粥的士兵舀了一勺倒进他的碗里,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粥里有黑点,是霉斑。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这粥……发霉了?”
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有得吃就不错了,嫌霉别吃。”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端着碗走开了。他蹲在墙角,用筷子挑着那些霉斑,想挑出来,但太多了,挑不完。他咬着牙,喝了一口。粥又苦又涩,还有一股怪味。他想吐,但还是咽了下去。因为他饿,饿得受不了。
旁边的人也在喝,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人喝了几口,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他蹲下来,抱着肚子,发出低沉的呻吟。旁边的人围过来,有人喊:“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但大夫来了也没有用。因为这不是病,是饿。饿得胃疼,饿得肠子抽搐,饿得浑身发抖。年轻人被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老张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他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发霉的粥。
他不知道的是,粮仓里的粮食,已经有百分之九十被克扣了。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最差的、发霉的、甚至变质的。那些好粮食,被囚影林、门大良、乞光三人合伙卖给了商人,换成了银子,变成了囚影林那座豪华宅院的一砖一瓦。
九月十五日,长沙城外的灾民开始大规模出现胃部不适的症状。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是青少年。他们腹痛、呕吐、腹泻,浑身无力,躺在棚子里呻吟。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但药不够,人手不够,什么都缺。
有人开始怀疑粥有问题,但没有人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官府不会管,当官的不会听。他们只能忍着,忍着,忍着。
九月十八日深夜,囚影林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他的豪华宅院已经建了一半,围墙砌起来了,正屋的梁柱立起来了,花园的池塘挖好了。他每天都会去看一眼,看着那些工匠忙碌,看着那些材料堆积,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但他的良心也在痛。越来越痛。
他想起那些灾民,想起老张头那张皱巴巴的脸,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想起那个喝粥喝到胃疼的年轻人。他想起那些发霉的粮食,想起那些变质的粥,想起那些呻吟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想要睡着,但睡不着。
那条蛇又游过来了。它不再缠绕他的良心,而是直接钻进他的脑子里,在他耳边低语。你没有做错。你是在保养身体。那些灾民需要你。如果你垮了,谁来给他们发粮食?这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压过了良心的呻吟。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低声说:“我没有做错。”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
九月二十日,囚影林站在他那座建了一半的宅院前,看着那些雕梁画栋,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是他的宅院,他的钱,他的权力。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管得着?
他转身,向粮仓走去。今天还有一批粮食要“处理”。乞光已经联系好了买家,门大良已经做好了账目,他只需要签个字。
他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脚步轻快,像踩在云端。
身后,那座豪华宅院的脚手架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就在囚影林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他的贪婪正在加速膨胀。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长沙城东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豪华宅院里,灯火通明。正厅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鸭子、清蒸鲈鱼、酱肘子、糖醋排骨,还有一大桶温热的牛奶,奶香四溢。囚影林坐在主位,门大良和乞光分坐两侧,三人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囚影林夹起一块鸭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大碗牛奶,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门大良赔笑道:“大人辛苦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乞光也附和:“是啊,大人为朝廷操劳,为百姓操劳,吃好点喝好点,天经地义。”
囚影林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在酒楼里吃十六文的素面,门大良却在旁边吃牛肉鸡肉。现在不一样了,他吃的比门大良好十倍。这座宅院,这些菜肴,这桶牛奶,都是他应得的。
酒过三巡,囚影林放下筷子,看着乞光:“宅院还得扩建。现在这规模,太小了,配不上我的身份。”
乞光眼睛一亮:“大人想扩多大?”
囚影林伸出四根手指:“至少再扩一倍。我需要四十五万两。”
门大良倒吸一口凉气。乞光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大人,朝廷那十五万两已经花光了。您现在手里还有多少?”
囚影林沉默了片刻:“九万两。”
乞光想了想,说:“缺口太大,得想别的办法。”
囚影林站起来,擦了擦嘴:“我去找光政。”
光政的拒绝
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囚影林来到湖南长沙管理员光政的官邸。光政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是个出了名的刚正之人。他正在批阅公文,看到囚影林进来,放下笔,淡淡道:“什么事?”
囚影林满脸堆笑,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光大人,我想从您这儿拨点钱。”
光政看着他:“拨钱?拨什么钱?”
囚影林说:“我想扩建宅院,需要四十五万两。朝廷拨的那十五万已经用完了,我手里只有九万,缺口太大。您这儿不是还有地方财政的余钱吗?挪一点给我,应应急。”
光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囚影林,看了很久,看得囚影林心里发毛。
“不行。”光政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囚影林愣住了:“为什么不行?难道我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光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说:“权利?那是谁给你的?是人民。你不能忘了重点。”
囚影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光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像一把刀:“你管着赈灾粮,拿着朝廷的俸禄,住的宅院已经比谁都大了,还想扩建?那些灾民连口干净的粥都喝不上,你倒在这里跟我谈权利?”
囚影林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说,他是在为灾民保养身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身后,光政的声音传来:“囚影林,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在做什么。”
囚影林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但他说不清楚自己在逃离什么——是光政的目光,还是自己的良心?
回家的路
囚影林回到宅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他看着窗外的脚手架,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光政凭什么不给他钱?他囚影林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他跟着皇帝打天下,虽然没有战功,但也有苦劳。他管着湖南区的赈灾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住个大点的宅院怎么了?扩个建怎么了?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光政是在故意为难他。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朝廷的十五万两已经花光了,手里只剩下九万两。要扩建到四十五万两的规模,还差三十六万。这么多钱,从哪里来?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克扣粮食已经扣到百分之九十了,再扣下去,灾民就要饿死了。卖粮食的钱也有限,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银子,更多的来源。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中闪着冷光。他想起乞光说过的话——“大人放心,小人已经安排好了。”对,乞光会有办法的。他总会有办法的。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向正厅走去。那里,门大良和乞光正在等他。桌上又摆满了菜肴,牛奶桶也换了一桶新的。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光政不给钱。”他说,声音平静,“我们自己想办法。”
门大良和乞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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