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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章 萧瑀出奔,迎接子灿
    一

    关押萧瑀的天狱所在“萧狱”,是地下地枢核心中轴所在。

    三进大院,不算奢华,但透着皇家气度、书香门第的雅致。

    此时,萧狱大门紧闭,幽暗的灯笼犹如冥府的两盏引路灯。

    门前一左一右,分别是女卫和内侍的精兵。

    墙外,时不时有人影晃过,那是赵司正派来监视的密探。

    无面,当然没走正门。

    他混在一队不规则巡视的密探队伍中,绕到萧狱后巷一处幽暗拐角,鼓捣一下就从出现的凹陷处跳了进去。

    这,是他多年前就知道的秘密。

    当然,那时候这处所在不叫萧狱,而叫好多名字。

    比如,“高狱”-高频,“史狱”-史万岁,“王狱”-王世积,“贺狱”-贺若弼,等等。

    物是,人非。

    无面没有一点儿感叹,无感地闭着眼睛在黑暗的通道内肆意横行,落脚无声。

    等有灯光闪烁,便是无面从一个矮小的厕室内翻出。

    院里很安静,没有一个看管的人员,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豪华天狱的规则就是如此,看管监视的人,只能在天狱门外。

    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开门,查看,送吃喝,倒屎尿,侍候洗浴……

    他悄悄靠近,从微微打开的窗缝中往里细看。

    萧瑀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书、写字。

    透过这扇包铜木窗的瞬间,无面不止一次地产生自己踏入某座私人书院的错觉。

    熟悉的温暖之气,混和着墨香,扑面而来。

    地龙烧得极旺,墙上依旧是挂了顾恺之的未完成的《阿堵未点睛图》。

    这画,按照广皇帝生前的指点,颇有深意。

    画面上,一高士独坐石上,衣纹如游丝勾毕,双目却仅留空白。

    正是顾恺之“传神写照,正在阿堵(眼睛)”理论的悬停态。

    背景山水,仅以淡墨晕出轮廓,似有还无;人物手中握卷,卷上无字,唯砚中墨迹半干。

    画心右上题“待神至”三字,无落款,仅钤半枚残印,乃顾恺之“虎头将军”小印缺角。

    未点睛的高士,象征在此囚禁之人,身困囹圄却心神未囚,双目留白即“目无牢笼”,暗合其无视眼前困顿、仍思天下事的姿态。

    化用顾恺之名言,将“眼睛”转化为权力注视的焦点。

    谁有点睛之权?

    点睛之后是囚鸟出笼,还是画中人沦为权力的完全造物?

    也不知,萧相悟了没有。

    二

    没有素手添香,没有红袖研墨。

    没有琴瑟在御,但似乎有莫不静好。

    此时,帘内传出萧瑀自己动手的平稳的研墨声。

    五十二岁的他,却因清瘦与挺拔的肩背,在光影中显得不过四十许人。

    霜发并未散乱,而是用一枚素玉簪整齐束起,几缕银丝垂在鬓边,反添了魏晋名士般的疏朗。

    囚衣?

    不,他身上是一件浆洗得微微发白的靛青绸袍,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草纹。

    后来才知,那是他长女前日才送来的新衣。

    听见窗棂处的动静,他搁下笔抬头。

    那,是一张极矛盾的脸。

    眼尾有深刻的皱纹,昭示半生风雨;但双眸清亮如寒潭,望人时带着某种穿透性的专注。

    左颊一道旧疤,据说是自忖太过俊美而自己用笔刀刻画,非但未损容颜,反让这张文人面孔陡生英气。

    他嘴角天然微扬,似笑非笑,仿佛此刻身处不是羁押别院,而是自家书房。

    无面目光锐利,看到萧瑀书写的,正是三国西蜀丞相诸葛孔明的那篇传世之作《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字迹苍劲,但透着一股悲凉。

    无面轻轻敲窗。

    萧瑀手一顿,问:

    “谁?”

    “启禀丞相,吾乃白鹭寺无面。”

    窗户彻底打开,萧瑀看到无面,并不惊讶,只是苦笑:

    “你还敢来?不怕赵司正把你当‘萧党余孽’抓了?”

    显然,无面再神秘,萧瑀也是认识的。

    “要抓,也得找到人。”

    无面轻巧地翻窗进屋,光影不动。

    “我这等手握诡道阴门的,皇后暂时还不敢动。倒是丞相您,可真打算老于此府?”

    萧瑀放下笔,示意他坐:

    “不等死,还能怎样?起兵造反?我萧瑀一辈子忠君爱国,临了却要造自己妹妹的反?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笑话。”

    “她不是你妹妹。”

    无面正色道:

    “她是弑君篡位的逆贼!她毒杀了皇帝,你的外孙!”

    “这是弑君,这是谋逆!”

    “萧兄,你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先帝托付你的江山,被她一个阴人夺走?”

    “您,堂堂天下士人之首,可甘愿为一女子之臣,创开天辟地之新风?”

    萧瑀沉默。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良久,他缓缓道:

    “无面,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指着书架上一个牌位:

    “那是郑氏(萧瑀妻)的灵位。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萧郎,我们萧家世代忠良,你千万不能做对不起大隋的事。’我答应了。”

    “可是现在呢?”

    他惨笑:

    “我的姐姐毒杀了皇帝,我的外孙死得不明不白,我的家族成了篡逆者的帮凶……郑氏若泉下有知,会怎么看我?”

    无面抓住机会,道:

    “所以你要拨乱反正!萧兄,先帝临终前,是不是留下了遗诏?关于传位,关于……防止萧后篡位的遗诏?”

    挑拨离间,说服反正,正是白鹭寺内外侯官们的长项。

    萧瑀眼神一闪:

    “你……怎么知道?”

    无面心中狂喜,面上保持平静:

    “我是白鹭寺的内外候法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有些事,我知道,但需要你的佐证。”

    萧瑀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书,露出一个暗格。

    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绫。

    “这是大业十七年,也就是永安元年,先帝在大兴城破城前夜我等撤离前,交给我的。”

    萧瑀展开黄绫,上面是杨广极不流畅、有些歪斜的亲笔字迹:

    “朕若有不测,传位于皇太孙杨侑。萧后辅政,但不得干政。若后君臣上下有异心乱国者,尔等可联合吐万绪、无面,拨乱反正。此诏为凭,天地共鉴。”

    以及,盖于诏书末尾年款处的皇帝之宝。

    朱砂钤印,印泥掺金粉,真的不能再真。

    隋朝的皇家用印制度,极为规范严格。

    国玺为凭,等级森严。

    最重要的用印等级,就是传国玉玺。

    一般仅用于册立新帝、传位等最高规格遗诏,如禅让给杨侑皇位的传位诏。

    其印,便是秦始皇用和氏璧所制,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为历代视为正统象征。

    历史案例:唐代多次改制传国玺;清代以满汉文“皇帝之宝”替代。

    其次,便是皇帝行玺或皇帝之宝。

    这种印玺,常用来处理日常政务的遗诏,如托孤、遗训等。

    杨子灿、萧瑀、来护儿、裴矩、苏威等人的顾命托孤之诏,便用的是此印。

    一般盖于诏书末尾年款处,朱砂钤印,印泥掺金粉。

    第三种,就是敕命之宝。

    它的用途,主要是涉及官员任免、赏罚的遗诏内容诏书。

    这类印玺,常常组合使用,比如常与皇帝之宝并钤,形成“双宝印”强化权威。

    但也有一些极为特殊情形,如若皇帝临终无法亲钤,需由顾命大臣与司礼监共同监印,用印后立即登记《宝玺档》,记录时间、监印人。

    比如,杨侑登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朝廷发出的官员任免、赏罚等诏书就是如此。

    由政事堂五人,加皇后玺印、司礼监的敕命之宝,共同用印签发。

    三

    无面,挠是阴险刻毒、自忖见过大场面,但看得心跳加速。

    这遗诏,比杨广给他的密诏更直接、更明确!

    明确指出君臣上下可能有异心者,授权他们可以除之,拨乱反正!

    “丞相,您,您……为什么早不拿出来?”

    “因为……她……她不仅是先皇之妻,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萧瑀痛苦地闭上眼睛。

    萧瑀没说出口的真相是,萧瑀比姐姐萧瑾小八岁,是萧观音一手带大的。

    萧瑾,某种程度上,经历风风雨雨,与萧瑀可谓真情如母子。

    真的!

    “我一直存着侥幸,希望她能回头,希望她只是贪权,不会真的害侑儿……”

    “直到侑儿死了,她称帝了,我才知道,我错了。”

    他睁开眼,两行热泪汩汩而下。

    眼中,则满是决绝。

    “无面,这遗诏,你拿去吧。用它,还大隋一个朗朗乾坤。”

    无面“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而走,郑重接过遗诏,仔细收好。

    “丞相,你还得跟我走一趟。”

    “去哪?”

    “出城与野,去迎杨子灿。”

    萧瑀一愣:

    “杨子灿?如此……权臣?先帝密诏里要防范的人?”

    “时移世易。”

    无面沉声道:

    “现在能再次拯救大隋的,还只有他了。”

    “我们既需要他的兵,也需要他的智,更需要他能力挽狂澜于既倒、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的能力。”

    “而他,也绝对需要我们给他的名正言顺的回朝和出师的名分。”

    “合作,才能诛杀逆后,还政杨氏,保我大隋千秋江山。”

    萧瑀犹豫好久,道:

    “可万一他……也想篡位呢?”

    “你我都知,他的能力、手段和势力,绝非吾那蠢……姐可比。”

    杨子灿惊才绝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无论萧瑀还是无面,甚至是天下绝大多数英雄豪杰、贫民百姓,都心知肚明。

    “那……那我们……就用先帝的第二道密诏,刺杀了他。”

    吐万绪咬了咬牙,狠下心来,眼中寒光暴闪,道: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萧瑾才是最大的敌人。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萧兄应该懂。”

    杨子灿,不说其野心,但就对大隋的功德,有着任何人不能否认的再造之功。

    更何况,在杨子灿没有暴露其窃国的野心之前,天下人可是将之称为圣人。

    那天下处处禁之不绝、香火旺盛的生祠,可真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强力取缔生祠、代之而建先贤祠的敕命,可是杨子灿力主颁布的,且三令五申的进行监督推广。

    人家,不图这个,没意思。

    萧瑀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好,我跟你走。但这天狱如铜墙铁壁、明卫密探四布,深入地下,飞鸟难进。”

    “我们,怎么出得去?”

    萧瑀下意识地问道,不过随即就释然了。

    无面,是干啥的?

    这天狱,是谁主修、谁督造的?

    裴矩、无面、杨子灿、沙波若等这些白鹭寺老人,可不要太熟悉里面的关窍。

    无面见萧瑀的脸色变化,点点头。

    “是的,走密道,先皇早有安排。”

    无面的那双层假面上,面无表情,只听丫说:

    “先帝留给我等的,不只是一道遗诏。”

    四

    一刻钟后,萧瑀、无面的身影消失在厕室狭小洞口。

    一个如厕的“萧瑀”,仔仔细细地将这方十分隐秘的洞口,恢复原样。

    “萧瑀”,仍然回到书房的窗前案几旁,继续书写那未完成的《出师表》。

    灯,如豆,不知日月几何。

    一条幽深的密道中,吐万绪举着火把,萧瑀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前行。

    这是另外一处位于紫薇城右夹城中饮羽殿地下的密道,直通洛城西门之外的谷水一处“废弃”的小码头。

    那儿,总有两条看着破烂并倒翻的小舟,以及一帮出力讨生活的“河岸佣”。

    密道路网,自然是当年广皇帝修建洛阳城时秘密建造的。

    当然,也并非四通八达可以随意交通。

    而是每到关节处,需要来到某处看似寻常之老人看管的地面建筑中,步行到达另一处寻常之老人看管交通枢纽建筑,再入地下。

    这,当然也是出于地下路网安全的需要。

    这个路网,连通皇宫七处重要宫殿,以备不时之需。

    全部知道此路网的人,总共不超过三个,部分知道的不超过五个。

    无面,就是这知道全部路网的三人之一。

    另两个人,一个是广皇帝,已经死了;另一个人是杨侑,也已经死了。

    现在,只剩下无面一人知道这个皇城地下路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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