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厂里出了一件大事。
省里来了调令,庞德明调走了。
消息是头天晚上传出来的,第二天一早就在厂里炸开了锅。林乔到物资科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吃惊的,有不解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舍不得的。
“听说了没有?庞科长调去地区物资局了,当副局长!”
“副局?那可不是升了嘛!”
“升是升了,可这调令来得也太突然了,一点风声都没有。”
林乔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头翻江倒海。庞德明调走了,物资科谁来管?轴承这块刚理顺,换了新领导,会不会又生变数?
她走到庞德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庞德明正在收拾东西。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清了大半,只剩下几本书和一个茶杯。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庞科长。”林乔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庞德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进来吧。”
林乔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庞德明把手里的一摞文件放进纸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你都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恭喜庞科长高升。”
庞德明摆了摆手,吐出一口烟:“什么高升不高升的,都是组织安排。我在物资科干了八年,也该动动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林乔看着庞德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庞德明先开了口:“林乔,你干采购这半年多,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你比我预期的强得多。轴承这块你理顺了,标准件你也上手了,不容易。”
“都是庞科长您带得好。”林乔说。
“不全是。”庞德明把烟掐了,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悟性,肯吃苦,还会来事儿。这三点,缺一样都干不好采购。你都占了,以后不管谁来当科长,你都能站得住。”
这话说得实在,林乔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庞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我这些年搞物资采购的一些心得,你拿去看看。有些东西已经过时了,但大部分还能用得上。”
林乔接过笔记本,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金砖。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庞德明干了二十一年采购,经手的物资堆起来能成一座山,他记在本子上的那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庞科长,我……”林乔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行了,别说了。”庞德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林乔站起来,向庞德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庞德明走的那天,物资科的人都在门口送他。他拎着一个旧皮包,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站在吉普车旁边,跟大家一一握手。握到林乔的时候,他的手很有力,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有事去地区找我。”他说。
吉普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林乔站在物资科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走吧,回去干活。”老马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进了办公室。
庞德明调走后的第三天,新科长来了。
新科长姓崔,叫崔建国——跟周建国同名不同姓,也跟省机电公司那个刘建国名字撞了俩字。林乔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这名字跟“建国”杠上了。
崔建国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以前是厂办副主任,没干过物资采购,但对厂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开科务会的时候,崔建国坐在庞德明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各位同事,我刚来物资科,对业务不熟,以后还要靠大家多帮助。我的原则是八个字——萧规曹随,稳中求进。以前怎么干的,现在还怎么干,暂时不变。”
林乔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一些。萧规曹随——就是说他不打算大动干戈,原来的路子继续走。那轴承这块她就可以继续按自己的思路干下去,不用从头再来。
散会后,崔建国把林乔单独留了下来。
“林乔,你的情况我听说了。”崔建国翻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轴承指标落实得不错,设备采购也办得漂亮。庞科长走之前专门跟我交代过,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多培养培养。”
林乔谦虚地说:“崔科长过奖了,我刚来没多久,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崔建国笑了笑:“你也不用谦虚。我这个人有啥说啥,干得好的我就表扬,干得不好的我就批评。轴承这块你继续负责,标准件也继续兼着。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好,谢谢崔科长。”
从会议室出来,林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新科长看起来是个明白人,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套,这让她省了不少心。
七月中旬,厂里下达了下半年的生产计划。
任务比上半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五,物资需求量也跟着涨了一大截。轴承的缺口从不到一百套一下子又拉大到了两百多套,钢材、有色金属、标准件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口。
崔建国拿到计划的那天,皱着眉头看了好半天,然后把林乔叫到了办公室。
“轴承这块,缺口两百多套,你有办法吗?”
林乔想了想,说:“崔科长,上半年我主要跑的是省城和地区的渠道,周边的几个县市还没怎么跑。我打算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周边的农机公司、物资局都跑一遍,看看能不能再调剂一些。”
“一个月够吗?”
“够。不过我得申请出差,可能要连着跑好几趟。”
“出差没问题,你尽管去。”崔建国批了条子,“钱的问题你不用操心,只要是合理合法的支出,厂里支持。”
林乔拿着批条,心里有了底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转了起来。
第一周,跑了南边的三个县。每个县的物资局、农机公司、生产资料公司,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谈。有的给面子,多少调剂一些;有的不给面子,连门都不让进。跑了三天,磨下来四十套轴承,外加两吨钢材。
第二周,跑了北边的两个县和一个地区。这回运气好一些,碰到一个以前跟庞德明打过交道的老采购员,人家看在庞德明的面子上,给了六十套轴承。
第三周,跑了东边的两个县。这回收获不大,只磨下来二十套轴承,还都是小规格的,厂里用得不多。
第四周,跑了西边的一个地区和三个县。这回下了狠心,一家谈不成就谈两家,两家谈不成就谈三家,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最后磨下来八十套轴承,外加一批标准件。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八斤,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王秀兰心疼得直掉眼泪,天天给她炖鸡汤、煮鸡蛋,恨不得把瘦下去的肉一口一口地补回来。
但成果是实打实的——两百套轴承缺口,她一个人填上了一百八十套。加上上半年已经落实的那些,全年的轴承指标基本上够了。
崔建国拿到统计数字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一百八十套,你一个人跑下来的?”他看着林乔,眼睛瞪得溜圆。
“不全是。”林乔实事求是地说,“好多是以前庞科长攒下的老关系,人家给面子。我就是跑跑腿、磨磨嘴皮子。”
崔建国把统计表收进抽屉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乔,你好好干。”他说,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物资科以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八月底,厂里开半年总结会。
崔建国代表物资科发言,把上半年的工作汇报了一遍。说到成绩的时候,他特意提到了林乔:“轴承采购员林乔同志,上半年累计落实轴承调剂指标六百八十套,采购旧设备三台,同时还兼管标准件采购工作,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这种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精神,值得全科同志学习。”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林乔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脸上烧得厉害。
散会后,老马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林,你这回可真是露了大脸了。半年总结会,全厂的中层干部都在,崔科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扬你,你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王秀英也凑过来,笑着说:“小林,好好干,以后咱物资科的科长说不定就是你了。”
林乔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王姐,你可别瞎说,我才来不到一年,当什么科长。”
“那可不一定。”老马在旁边接话,“你有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再说了,崔科长是厂办出身,不一定在物资科长久。他要是调走了,谁来当科长?还不是看谁能干。”
林乔没有接话,收拾好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八月底的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林乔走在回物资科的路上,脑子里在想着老马说的那些话。科长?她才十九岁,来厂里还不到一年,当科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年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只要你干得好,只要你比别人能干,组织上就会给你机会。
她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物资科的大门。
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省机电公司张科长的声音:“小林,有个好事跟你说。省里下个月要搞一个物资调剂会,各厂可以把多余的物资拿出来调剂。你们厂要是有什么东西用不完的,可以拿去换轴承、换钢材。我给你留了个名额,你来不来?”
“来来来!肯定来!”林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位子上,心里头美滋滋的。物资调剂会,那可是个好机会。各厂的采购员聚在一起,你有多的我有缺的,互相调剂,各取所需。这种会上,往往能淘到平时买不到的东西。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盘点厂里有什么东西是用不完的。钢材?不行,自己还不够用。有色金属?更不行。标准件?有些规格用不完,有些规格又不够,得好好盘一盘。
她一项一项地列,列了满满两页纸,然后拿着笔记本去找崔建国。
崔建国看了她的清单,想了想,说:“这些东西你拿去调剂,能换回轴承就换轴承,换不了轴承就换钢材。原则是——用我们不缺的,换我们缺的。”
“明白,崔科长。”
九月中旬,林乔带着一箱子样品和一大沓资料,去了省城。
调剂会开在省物资局的会议室里,来了三十多家厂的采购员,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的。林乔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样品摆出来,在面前贴了一张纸条——“红星机械厂:有标准件、小型配件可调剂,求购轴承、钢材。”
会场上热闹得很,大家走来走去,看样品、谈条件、交换名片。林乔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有的是来看样品的,有的是来打听行情的,也有的是纯粹来凑热闹的。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拿起一个标准件看了看,问:“这个规格的螺栓,你们有多少?”
“五千套。”林乔说。
“五千套?”胖男人眼睛一亮,“我们正好缺这个!你想换啥?”
“轴承,6205和6206的。”
“轴承我们没有,钢材行不行?”
“钢材也行。什么规格?”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谈了十几分钟,最后达成了一笔交易——五千套螺栓换三吨圆钢,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胖男人走了以后,又来了一个瘦高个,看了看她的样品,问:“你们有没有这个规格的垫圈?”
林乔翻了翻清单:“有,三千个。你要?”
“要。你们想换啥?”
“轴承。”
“有,6204的,五百套够不够?”
林乔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六百套。”
“五百五。”
“五百八。”
“五百八就五百八,成交!”
一个上午,林乔谈成了六笔交易,用厂里用不完的标准件和小配件,换回来三百多套轴承和十几吨钢材。她把每一笔交易的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合同签得规规矩矩,连旁边的老采购员看了都竖大拇指。
“小同志,你干采购多久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采购员问她。
“一年零一个月了,师傅。”
“一年就能干成这样,有前途!”老采购员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干了二十年,像你这样能干的年轻人,不多见。”
林乔谦虚地笑了笑,心里头却美得冒泡。
调剂会开了一天半,林乔在会场上泡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散会的时候,她的笔记本上记了十几笔交易,轴承增加了四百多套,钢材增加了二十多吨,标准件的库存也消化了不少。
她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出了物资局的大门,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林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红星厂已经一年零一个月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坐在昏暗的仓库里,攥着钢笔答考卷,心里头想着的是怎么把这个采购员的位子拿下来。一年后的今天,她站在省物资局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心里头想着的是怎么把下一笔交易谈成。
这一年,她从一个啥都不懂的新手,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采购员。这一年,她跑烂了两双鞋,打了几百个电话,签了几十份合同,经手的物资堆起来能成一座小山。
这一年,她瘦了,黑了,也结实了。
她把笔记本塞进挎包里,走下台阶,朝长途汽车站走去。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但她没有犯懒。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了——轴承指标够了,但还没到头。钢材还有缺口,有色金属更是一点着落都没有。标准件的渠道要重新梳理,新来的崔科长还要慢慢磨合。
事情一大堆,一件都不能落下。
但她不怕。
她大步流星地走着,脚步轻快,心情也好。挎包里的笔记本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长途汽车站在前面,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着。林乔加快脚步,跳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田野和村庄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金黄一片。林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想起庞德明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她没给他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