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走的那天晚上,老马拉着林乔和王秀英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说是送送周师傅,其实也没送成——周建国没来,老马说请他了他不来,说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小饭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禁止酗酒”的标语,但老板照样卖酒。老马要了一瓶老白干,三副碗筷,几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盘大白菜炒肉片。
“来吧,不管他了,咱们吃咱们的。”老马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来,碰一个。”
林乔不怎么喝酒,但这回没推辞,端起杯子跟老马和王秀英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呛得她直咳嗽。
“小林,你不能喝酒可不行。”老马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干采购的,哪能不喝酒?以后出去跟人家谈业务,人家敬你酒你不喝,那不是不给面子嘛。”
王秀英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得练练。不过也别喝太多,意思到了就行。”
林乔笑了笑,又抿了一小口,这回没那么呛了,但还是辣。
老马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两下,叹了口气:“周建国这个人,可惜了。业务上确实是块好料,就是心眼太小,爱钻牛角尖。他要是不跟庞科长顶那一下,也许就没后面这些事。”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林还在呢,你少说两句”。老马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你们知道他为啥被处分不?不光是省机电公司那边的事。他在轴承上干了三年,中间那些猫腻,谁不知道?只不过大家都不说罢了。这回上面动了真格的,他就撞枪口上了。”
林乔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白菜,没有说话。
“老马,你少喝点。”王秀英把酒瓶子拿过去,放到自己那边,“说那些干啥,人都走了。”
“我就是替他不值。”老马摇了摇头,“他要是个笨蛋,栽了就栽了。可他偏偏是个能人,能人栽跟头,看着更难受。”
林乔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回她不觉得辣了,只觉得苦。
吃完饭,老马喝得有点多,走路直打晃。王秀英扶着他,林乔去结账——四个菜一瓶酒,三块六毛钱。她把钱付了,又找老板要了一壶热茶,给老马灌了几口,老马才清醒了一些。
三个人出了饭馆,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老马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走了,王秀英步行回家,林乔一个人往家属区走。
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远处的车间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在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林乔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着老马说的那些话。能人栽跟头,看着更难受。周建国是能人吗?是。但他栽了。为什么栽?不是因为业务不行,是因为别的东西——心眼小、爱钻牛角尖、跟领导顶牛、在业务上搞小动作。
这些事,哪一件单拿出来都不至于让他栽,但加在一起,就把他压垮了。
林乔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课:能干是好事,但光能干不行。还得会做人,还得懂规矩,还得知道啥时候该进、啥时候该退。
第二天上班,林乔刚到物资科,就听到一个消息——赵红英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林乔问。
“厂办供销社。”王秀英说,“她姨——就是庞科长的爱人——在供销社当营业员,把她弄过去了。也算是照应着。”
林乔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赵红英来物资科不到半年就走了,走得不声不响的,连个招呼都没打。她的办公桌已经空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抽屉里啥也没留下。
“她走了也好。”老马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本来就不是干采购的料,吃不了那个苦。去供销社站柜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适合她。”
林乔没有接话,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列今天的待办事项。
赵红英走了,周建国走了,物资科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庞德明在科务会上宣布,暂时不补人,各人的工作各人分担,等下半年再说。
这意味着每个人的工作量都要增加。林乔手里的轴承已经够她忙的了,现在又加了一部分标准件的采购——那是周建国原来的活。
“标准件这块,你先兼着。”庞德明把一沓资料递给她,“主要是螺栓、螺母、垫圈这些,用量大,但规格不多。你先熟悉熟悉,有不懂的问老马。”
林乔接过资料,翻了翻,厚厚的一沓,全是各种标准件的规格型号和供应商信息。她把资料抱回办公室,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越来越多,担子越来越重,但她不怕。她怕的是没事干,怕的是被人当成可有可无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林乔更忙了。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厂,八点开始打电话、写单据、跑手续。上午在科里处理案头工作,下午跑外面——地区物资局、省城、兄弟单位,哪都得去。晚上回到家,吃了饭就钻进自己屋里,翻资料、做计划、写报告,经常忙到十一二点才睡。
王秀兰心疼得不行,天天念叨:“你看看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对象都不谈,你想当老姑娘啊?”
林乔每次听到这话就笑:“妈,我才十九,急啥?”
“十九还小啊?我十九都生你姐了!”王秀兰把一碗红糖鸡蛋塞到她手里,“吃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出差呢。”
林乔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红糖水甜丝丝的,鸡蛋煮得嫩嫩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五月中旬,厂里来了个考察组,据说是省里派下来的,要调研物资供应情况。庞德明让林乔准备材料,把她这半年的工作成果整理成一份报告,上报给考察组。
林乔花了两天时间,把报告写得工工整整的。她把轴承指标的落实情况、设备采购的经过、各条渠道的开拓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用数据说话,列出了每一笔业务的详细情况。
庞德明看了报告,点了点头:“行,就这个,上报。”
考察组在厂里待了三天,开了好几个座谈会,林乔也被叫去参加了一个。座谈会上,几个考察组的同志问了不少问题,都是关于物资供应的——指标够不够、渠道通不通、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
林乔把自己这半年的体会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困难的时候,她没有抱怨,而是实事求是地分析了问题所在;说到建议的时候,她没有说大话空话,而是结合自己的工作实际,提了几条切实可行的意见。
考察组一个戴眼镜的老同志听了,点了点头,笑着说:“小同志,你干采购员多长时间了?”
“快七个月了,同志。”
“七个月就能有这么多体会,不简单。”老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们红星厂有这样的年轻人,是好事。”
座谈会结束后,庞德明把林乔叫到办公室,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考察组的同志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有想法、有干劲、有思路。”
林乔谦虚了一句:“都是庞科长教得好。”
庞德明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省机电公司那边来的函,你看看。”
林乔抽出信纸,看了起来。信是张副科长——现在应该叫张科长了——写的,大意是:省机电公司近期要召开一个物资供应座谈会,邀请各主要用户单位参加,共同研究明年的物资供应计划。请红星机械厂派员参加,最好是熟悉轴承业务的同志。
“庞科长,您看谁去合适?”林乔问。
“你去的活,你熟悉情况。”庞德明点了一根烟,“去了多听、多记、少说话。特别是涉及到刘建国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明白,庞科长。”
六月初,林乔又去了一趟省城。
这回是开座谈会,不是跑业务,所以她穿得正式了一些——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藏蓝色的裤子,一双黑布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用黑色皮筋扎着。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行,不算太土。
座谈会开在省机电公司的会议室里,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各个厂的采购员或者物资科长。林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张科长主持会议,先讲了一通当前的物资供应形势,然后请各厂代表发言。
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说指标不够用,有的说渠道不畅通,有的说质量没保障,有的说价格不合理。林乔一边听一边记,心里在盘算着自己该说什么。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红星厂轴承供应的基本情况,重点讲了自己在开拓渠道、调剂余缺方面的一些做法和体会。她没有抱怨指标不够,而是讲了自己怎么通过多方努力,把缺口从六百多套缩小到不到一百套。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了掌。
张科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赏。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厂的采购员过来找她交换联系方式,有个大哥还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同志,你行啊,半年的时间搞定了五百套调剂,比我们干了五六年的还能跑!”
林乔笑着谦虚了几句,心里头美滋滋的。
座谈会结束后,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去了一趟林芳家。
林芳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圆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肚子,看着就累。林乔帮她洗了衣服、擦了桌子、拖了地,忙活了一下午。
“二妹,你歇会儿吧。”林芳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过意不去,“你跑了一天了,还帮我干活。”
“没事,姐,我不累。”林乔把拖把靠在墙边,洗了手,在林芳对面坐下来,“姐,你说我弟明年考大学,能考上不?”
“肯定能。”林芳说得斩钉截铁,“咱弟学习好,老师都说了,他考上大学没问题。就是学费的事……你跟妈说,别发愁,我跟志远攒了一些钱,到时候帮衬着。”
林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林芳的日子也不宽裕,能攒下钱不容易。
从林芳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乔坐上了回镇上的长途汽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脑子里在想着下个月的采购计划。
轴承的缺口还有不到一百套,标准件的渠道要重新梳理,钢材和有色金属的指标也要提前盯着。事情一大堆,一件都不能落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靠着车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到那三台C618车床在二车间里飞快地转着,林大柱站在车床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王秀兰在家里炖了一锅排骨汤,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林远坐在高中的教室里,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芳在省城的家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笑得很甜。
梦里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