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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7章 七零采购14
    开完总结会没几天,厂里就出了一件事,不大不小,但在物资科炸开了锅。

    

    那天林乔从外面跑业务回来,刚走进走廊,就觉着气氛不对。几个人围在公示栏前头,交头接耳的,见她来了,有人使了个眼色,人群就散了。

    

    她走过去一看,公示栏上贴着一张处分决定。

    

    白纸黑字,盖着厂部的红戳子:物资科采购员周建国,因违反财经纪律,经厂部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调离采购岗位,另行安排工作。

    

    林乔站在公示栏前,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违反财经纪律。这四个字说得轻巧,但搁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省机电公司那边查账的事还没彻底了结,周建国就挨了处分,这里头的牵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她转身走进采购员室,老马和王秀英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见她进来,两个人都住了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小林,你都看见了?”老马试探着问。

    

    “看见了。”林乔在位子上坐下来,把挎包放在桌上,拧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周师傅到底咋回事?”

    

    老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跟他以前跑轴承的时候有关系。省机电公司那边查出来的事,牵牵扯扯的,扯到了他身上。厂里还算手下留情了,给个记过处分,调离岗位,没开除就不错了。”

    

    王秀英在旁边补充道:“周建国这个人,业务上是把好手,就是不注意。有些事别人做得,他做不得;有些钱别人拿得,他拿不得。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乔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她想起周建国第一天见到她时说的那句“小姑娘,轴承这碗水很深,别淹着”。现在想想,那句话不像是提醒,倒像是他自己早就知道这碗水会淹死人。

    

    下午,周建国来办公室收拾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悲喜。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几本工作笔记、一沓单据、一个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纸箱子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老马低着头假装看文件,王秀英在整理单据,林乔在翻轴承手册。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建国把东西收拾完,抱着纸箱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乔身上。

    

    “小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轴承这块,你干得不错。比我强。”

    

    林乔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周建国没有等她说话,转过身,抱着纸箱子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老马才叹了一口气:“唉,周师傅也是个能人,就是运气不好。”

    

    王秀英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乔坐下来,把轴承手册合上,看着窗外发呆。她想起周建国那些年在轴承上攒下的渠道和人脉,想起他那句“小姑娘,轴承这碗水很深”,想起他最后一次从她身边走过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一个人干了三年的岗位,说拿走就拿走了;一个人攒了三年的渠道,说断就断了。这就是物资科,这就是采购员这个行当。你有本事的时候,大家都捧着你;你出了事的时候,谁也不会替你说话。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干采购,不光要会办事,还要会做人。不光要把事办好,还要把自己保护好。

    

    写完这行字,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挎包里,站起来,对老马和王秀英说:“老马,王姐,我出去一趟,去二车间看看那几台车床用得咋样。”

    

    出了物资科,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巴掌大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

    

    林乔走到二车间门口,刚要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她探头一看,林大柱正站在那台七〇年的C618跟前,跟几个工友有说有笑的。老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戴着线手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爸。”林乔喊了一声。

    

    林大柱转过头,看到她,笑着招了招手:“乔乔,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用新车床干的,这光洁度,这公差,以前的破车床想都不敢想!”

    

    他递过来一个零件,是某种农机上的轴类零件,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林乔接过来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是好东西。

    

    “爸,你喜欢就行。”

    

    “喜欢,咋不喜欢!”林大柱拍了拍车床的床身,那语气像是在夸自己儿子,“这机器好使,干活快,精度高,还不累人。我跟你妈说了,你闺女有出息!”

    

    旁边一个工友接话道:“老林,你闺女不光有出息,还孝顺!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要钱!”

    

    几个工人都笑了起来。林乔被笑得脸有点红,赶紧转移话题:“爸,这机器没啥毛病吧?”

    

    “没毛病,好着呢!”林大柱说,“就是那台六八年的有点小毛病,变速箱有点响,孙工说过几天来给调调。其他两台,杠杠的!”

    

    林乔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熟悉的工人聊了几句,然后出了车间,往物资科走。

    

    走到半路上,迎面碰上了庞小燕。

    

    庞小燕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噔的,跟踩高跷似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林乔,”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林乔一眼,“听说你最近跑得不错?轴承指标都落实了?”

    

    “还行吧,小燕姐。”林乔笑了笑,“都是科里大家帮忙。”

    

    庞小燕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跟当初在走廊里偷听她面试时一模一样:“你可真会说话。不过我跟你说,采购员这个活儿,光会跑腿不行,还得会来事儿。你刚来,有些事还不懂,慢慢学吧。”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林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光会跑腿不行,还得会来事儿——这是在暗示她不会来事儿,还是在提醒她什么?

    

    算了,不想了。

    

    她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物资科走。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人懒洋洋的,但她没有犯懒。她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了——轴承指标虽然落实了,但事情还没完。货要一家一家地催,款要一笔一笔地付,质量要一个一个地验,哪一关出了岔子,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采购员的工作就是这样,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忙活,永远不能松劲儿。

    

    回到办公室,林乔在位子上坐下来,拿起电话,开始一家一家地打电话催货。

    

    “喂,省建机厂吗?我找张师傅……张师傅,我是小林啊,上次那批轴承啥时候能发货?……哦,下礼拜?行行行,我到时候安排车去拉……好好好,谢谢张师傅!”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地区物资局吗?我找李主任……李主任您好,我是红星厂物资科的小林,上次您批的那八十套轴承,我想问一下啥时候能提货……哦,手续还没办完?那我明天过去一趟,把手续办了……好好好,谢谢李主任!”

    

    一个下午,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手摇摇得胳膊又酸了。但成果不错——五家单位确认了下周可以提货,三家单位说手续还没办完要再等等,还有两家没人接电话,明天继续打。

    

    下班的时候,老马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你这一天打了几十个电话,胳膊不酸啊?”

    

    “酸啊,咋不酸。”林乔活动了一下胳膊肘,“但没办法,不催不行啊。你不催他,他就给你拖着,拖来拖去,货就到别人手里了。”

    

    老马笑了笑:“你这丫头,干活就是实在。不过我跟你说,催货也得讲究方式方法。你催得太紧了,人家烦你;催得太松了,人家不当事。得把握好火候。”

    

    林乔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出了厂门,天已经快黑了。春天的天黑得比冬天晚多了,六点多钟还能看见亮。路两旁的梧桐树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柴火味和饭菜香。

    

    林乔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心情也好。轴承指标落实了,三台车床买回来了,周建国的事虽然让人唏嘘,但跟她没有关系。一切都在往好处走,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又看到赵建国站在单元门口。

    

    这回他没蹲着,而是靠着墙站着,手里还是拿着一封信。见林乔来了,他把信递过来,脸上带着笑:“你姐又来信了。你们姐妹俩这信写得可真勤。”

    

    林乔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路灯的光看了起来。

    

    林芳在信里说,她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身体挺好的,让家里别担心。还说陈志远最近在厂里表现不错,被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厂里奖励了二十块钱。信的末尾,她又提了一句:“省机电公司那边的事基本了结了,刘建国判了五年,其他人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你们厂那个姓周的采购员没事吧?志远说他好像也牵扯进去了,你留心点。”

    

    林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建国哥,我姐怀孕了。”她说,脸上带着笑。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你姐夫高兴坏了吧?”

    

    “肯定的。”林乔笑了笑,“行了,不跟你说了,我上去跟我妈说一声,她知道了肯定乐得睡不着觉。”

    

    她蹬蹬蹬跑上楼,推开门,王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呛得满屋子都是。

    

    “妈!姐怀孕了!”

    

    王秀兰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啥?你说啥?”

    

    “姐怀孕了,三个月了,信上说的!”林乔把信递过去。

    

    王秀兰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发哽:“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早说……”

    

    林大柱从屋里走出来,拿过信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在微微地抖。他把信还给王秀兰,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酒。

    

    “今晚喝两盅。”他说,声音有点哑。

    

    王秀兰破涕为笑,擦了擦眼睛,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林乔坐在桌边,看着父母忙活的身影,心里头暖洋洋的。

    

    春天的夜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车间还在加班,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一首催眠曲。

    

    林乔趴在桌上,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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