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峥五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林乔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她低头一看——陈秀英。
林乔心里“咯噔”一下。
陈秀英从不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
“抱歉。”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陈阿姨?”
“林女士!”陈秀英的声音慌得不行,“小峥他、他从滑梯上摔下来了!”
林乔脑子里“嗡”的一声。
“摔哪儿了?严重吗?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他胳膊不敢动,一直哭,一直喊妈妈……”
林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哪家医院?”
“市儿童医院。”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冲回会议室抓起包,对着一屋子人说了句“家里有事”就跑了出去。
出租车上,她的手一直在抖。
“宿主,您别急。”007安慰她,“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不会有事的。”
林乔没说话。
她知道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但那是她儿子。
她养了五年的儿子。
到医院的时候,陈秀英正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踱步,眼眶红红的。
“林女士!”
“人呢?”
“在里面拍片子。医生说可能是骨折。”
林乔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在急诊室门口站了两分钟,像过了两个世纪。
终于,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片子。
“傅寒峥的家属?”
“我是他妈妈。”林乔迎上去,“怎么样?”
“左前臂骨折,需要打石膏。”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养一段时间。小孩子恢复得快,两个月左右就能好。”
林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医生。”
“孩子现在在里面,您可以进去了。”
林乔推开门,看见傅寒峥坐在病床上,小脸哭得花花的,左胳膊已经被固定住了,上面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看见林乔,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妈妈……”
林乔走过去,把他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
傅寒峥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疼……”
“妈妈知道。”林乔轻轻拍着他的背,“医生叔叔已经帮你治好了,过几天就不疼了。”
傅寒峥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傅寒峥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哭声慢慢小了下来。
陈秀英在旁边抹着眼泪:“都怪我,没看好他……”
“陈阿姨,不怪您。”林乔说,“小孩子哪有不摔跤的。”
傅寒峥小声说:“不怪陈奶奶,是我自己不小心。”
陈秀英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当天晚上,傅延琛和傅延昭都赶来了。
傅延琛看见傅寒峥胳膊上那厚厚的石膏,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摔的?”
“从滑梯上摔下来的。”林乔说,“已经没事了,养养就好。”
傅延琛走过去,蹲在傅寒峥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疼吗?”
傅寒峥点点头,又摇摇头。
“现在不疼了。”他说,“妈妈说不疼了。”
傅延琛的眼眶红了。
傅延昭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就好。”
傅寒峥看着他们俩,突然说:“爸爸,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傅延昭说。
傅寒峥咧嘴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豁口。
“那我是不是可以吃冰淇淋?”
傅延琛愣了一下,看向林乔。
林乔叹了口气。
“只能吃一点点。”
傅寒峥欢呼起来。
傅延琛看着他那个高兴劲儿,忍不住笑了。
傅延昭在旁边小声说:“这小子,骨折了还惦记着吃。”
林乔也笑了。
这孩子,心大。
傅寒峥养伤的那两个月,傅延琛几乎天天来。
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陪他坐着。
傅寒峥坐在沙发上,举着那只打了石膏的胳膊,指挥傅延琛给他拿这个、拿那个。
傅延琛都一一照办,毫无怨言。
有一天林乔下班回来,看见傅延琛趴在地上,给傅寒峥当马骑。
傅寒峥骑在他背上,一手扶着石膏,一手揪着他的衣服,嘴里喊着“驾驾驾”。
傅延琛就在地上爬来爬去,爬得满头大汗。
林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延琛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来。
“回来了?”
林乔点点头。
傅寒峥从傅延琛背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爸爸可好玩了!”
林乔低头看着他。
“是吗?”
“嗯!”傅寒峥用力点头,“爸爸说他是大马,让我骑。”
林乔抬眼看向傅延琛。
傅延琛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那个……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我再来看他。”
林乔点点头。
傅延琛走了。
傅寒峥拉着林乔的手,仰起小脸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很喜欢我?”
林乔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因为他每天都来。”傅寒峥说,“陪我玩,给我讲故事。陈奶奶说,只有喜欢的人才会这样。”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
“对。”她说,“爸爸很喜欢你。”
傅寒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喜欢爸爸。”
林乔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五年前,傅延琛在那场生日宴上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只有沈蔓茹,对原主和孩子视若无睹。
现在呢?
现在他趴在地上给儿子当马骑。
人真的会变吗?
也许吧。
傅寒峥六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林乔给他穿上崭新的校服,系好红领巾,把他送到学校门口。
“妈妈,我自己进去。”傅寒峥说。
林乔看着他。
六岁了,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已经有点小大人的样子了。
“你确定?”
“确定。”傅寒峥点点头,“我是大孩子了。”
林乔忍不住笑了。
“行,那你自己进去。”
傅寒峥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放学你要来接我。”
林乔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妈妈一定来。”
傅寒峥这才满意,松开手,跑进了校门。
林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宿主,”007的声音有点感慨,“您儿子长大了。”
林乔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傅寒峥六岁那年冬天,傅家出了一件大事。
傅老爷子病重。
林乔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陪傅寒峥写作业。
“老爷子情况不好。”傅延昭在电话里说,“你来一趟吧。”
林乔沉默了一秒。
“好。”
她把傅寒峥托付给陈秀英,一个人赶去了医院。
病房里,傅老爷子躺在床上,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
傅延琛和傅延昭站在床边,脸色都很凝重。
林乔走进去,站在病床前。
傅老爷子睁开眼睛,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来了?”
林乔点点头。
傅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浑浊,但还有一丝清明。
“孩子呢?”
“在家。”
傅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惜了。”
林乔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可惜没能再见孙子一面。
傅老爷子又看向傅延琛和傅延昭。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傅延琛的眼眶红了。
傅延昭点点头。
傅老爷子又看向林乔。
“丫头,”他说,“谢谢你。”
林乔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傅老爷子笑了笑。
“谢你……救了这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傅延琛身上,又落在傅延昭身上。
“谢你……让他有了个家。”
林乔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老爷子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你们都出去吧。”他说,“让周福进来。”
三个人退出病房。
周管家走进去,关上了门。
傅延琛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
傅延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等着。
一个小时后,周管家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朝他们鞠了一躬。
“老爷走了。”
那天晚上,林乔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傅寒峥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小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看见她进来,他一下子跳起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回来了!”
林乔弯腰抱起他。
“怎么还不睡?”
“等你。”傅寒峥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陈奶奶说你去医院了。谁生病了?”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太爷爷。”她说。
傅寒峥愣了一下。
“太爷爷?”
“嗯。”
“他好了吗?”
林乔抱着他,走进他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她顿了顿,“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傅寒峥眨眨眼睛。
“像爷爷奶奶那样吗?”
林乔想起原主的父母,也是早就过世了。
“对。”她说,“像那样。”
傅寒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太爷爷会想我们吗?”
林乔的眼眶有点热。
“会的。”她说,“他一定会的。”
傅寒峥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我以后会想他的。”
林乔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傅老爷子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花圈摆满了整个灵堂。
傅延琛和傅延昭站在灵堂前,向来宾一一道谢。
林乔没去。
她带着傅寒峥,在傅老爷子下葬后的第二天,去了墓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也不大。
傅寒峥穿着黑色的小西装,手里拿着一束花,乖乖地站在墓碑前。
林乔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傅老爷子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身中山装,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
“妈妈,”傅寒峥小声问,“太爷爷能看见我们吗?”
林乔想了想。
“也许吧。”
傅寒峥把花放在墓碑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太爷爷,”他说,“我是峥峥。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花轻轻摇晃。
傅寒峥又说:“妈妈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好玩吗?”
林乔站在旁边,听着他絮絮叨叨,眼眶慢慢红了。
“太爷爷,你放心,我会听话的。我会好好学习,好好吃饭,不惹妈妈生气。”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要好好的。”
林乔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傅寒峥仰起脸,看着她。
“妈妈,太爷爷会好好的吗?”
林乔点点头。
“会的。”她说,“他会的。”
那天下午,林乔在傅老爷子的墓前站了很久。
傅寒峥在旁边玩了一会儿,后来累了,就靠在她腿上睡着了。
林乔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看墓碑上的照片。
傅老头,你放心。
你孙子,我会好好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