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峥六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出了“妈”的音。
那天林乔正在给他换尿布，这小东西突然张开没牙的嘴，清清楚楚地来了一声：“妈——”
林乔手一抖，尿布差点掉地上。
“你刚才说什么？”
傅寒峥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妈。”他又叫了一声，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林乔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把他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
“臭小子，你可算会叫人了！”
陈秀英从厨房跑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峥会叫妈了？快叫一个给阿姨听听！”
傅寒峥很给面子地又叫了一声。
陈秀英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乔抱着儿子，笑得像个傻子。
“007，你听见没有？他会叫妈了！”
“听见了听见了。”007的声音。
林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傅寒峥不知道他娘在高兴什么，但看她笑得开心，他也跟着笑，露出那标志性的没牙笑。
当天晚上，林乔给傅延昭发了一条消息：
“傅寒峥会叫妈了。”
那边秒回：“真的？”
“真的。”
“发个语音。”
林乔把手机凑到傅寒峥嘴边，哄他：“儿子，叫妈。”
傅寒峥很配合：“妈。”
语音发过去，傅延昭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发来一条：“比他爸强。”
林乔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
傅延昭每周都来。
有时候带点玩具，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那儿看孩子。
傅寒峥对他不陌生，每次他来都伸手要抱。
傅延昭抱孩子的姿势比刚开始熟练多了，能一边抱一边跟林乔聊天。
“延琛最近在干嘛？”林乔有一次问。
傅延昭抱着傅寒峥，让他抓自己的手指玩。
“出差。”他说，“去欧洲了，谈个合作。”
林乔点点头。
自从那次医院见面后，傅延琛再没出现过。逢年过节会让人送东西来，但人没来。
林乔也不问。
有些事，不追问反而是最好的。
“他问过孩子吗？”林乔还是没忍住。
傅延昭看了她一眼。
“问过。”他说，“每次打电话都问。”
林乔没说话。
傅延昭顿了顿，又说：“他可能还没准备好。”
林乔点点头。
她懂。
傅延琛那个人，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沈蔓茹的事，可能是他这辈子栽得最狠的一个跟头。
他需要时间。
傅寒峥一岁生日那天，林乔在家里办了个小派对。
请的人不多——陈秀英、傅延昭、周管家，还有隔壁几个经常一起遛娃的宝妈。
林乔亲手做了个蛋糕，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傅寒峥坐在宝宝椅里，看着那个插着蜡烛的蛋糕，眼睛都亮了。
“妈！妈！”他伸手要去够。
林乔把蛋糕挪远一点。
“先唱生日歌。”
“妈！”
“唱完再吃。”
“妈！！”
傅寒峥急了，拍着宝宝椅的扶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陈秀英笑得直不起腰。
傅延昭拿着手机录像，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周管家站在一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最后还是林乔心软，挖了一小块奶油给他尝。
傅寒峥尝到甜味，立刻安静了，吧唧吧唧吃得满脸都是。
“像谁这么爱吃甜的？”陈秀英笑着问。
林乔想了想。
“可能像他爸。”她说。
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傅延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派对结束后，傅延昭帮她收拾东西。
“延琛今天来过吗？”他突然问。
林乔摇头。
“没有。”
傅延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今天赶不回来，让我替他跟孩子说声生日快乐。”
林乔点点头，没说话。
傅延昭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乔说。
傅延昭犹豫了一下。
“延琛他……变了很多。”
林乔看着他。
“怎么说？”
“以前那种张扬劲儿没了。”傅延昭说，“话少了，人也沉了。公司里的人都说他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傅延昭想了想。
“好事吧。”他说，“人总要长大的。”
林乔点点头。
她没再问。
傅寒峥一岁两个月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那天林乔正在沙发上叠衣服，一抬头，看见傅寒峥扶着茶几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松开手，然后——
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然后扑通一声，坐地上了。
林乔刚要冲过去，这小东西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四步，又扑通一声。
再爬起来。
再走。
林乔站在那儿，看着他一遍一遍地摔倒，一遍一遍地爬起来。
眼眶突然有点热。
“宿主，”007的声音轻轻的，“您哭了？”
林乔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没有。”她说，“就是眼睛有点酸。”
傅寒峥终于走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腿，仰起脸，笑得露出八颗小米牙。
“妈！”
林乔弯腰把他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
“我儿子真棒。”
傅寒峥咯咯笑，口水蹭了她一脸。
那天晚上，林乔把这个消息发到了群里。
群里有傅延昭、周管家，还有——傅延琛。
这是傅延昭建的群，说是方便沟通。
林乔本来不想加傅延琛，但傅延昭说，他毕竟是他爸。
林乔想了想，同意了。
傅延琛进群之后，一句话没说过。
但林乔发的每一条消息，他都点了赞。
今天这条消息发出去，傅延昭秒回：“太棒了！视频！”
傅延琛也回了一条，就两个字：“真好。”
林乔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傅寒峥一岁半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小跟班。
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叫乐乐，比傅寒峥大两个月，是个小姑娘。
乐乐妈和林乔经常一起遛娃，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好得很。
“峥峥，来，姐姐抱抱。”乐乐张开双臂。
傅寒峥看了她一眼，扭头躲到林乔身后。
“峥峥害羞了。”乐乐妈笑着说。
乐乐不死心，追过去拉他的手。
傅寒峥甩开，又躲到林乔另一边。
乐乐追过来。
傅寒峥躲。
两个小家伙围着林乔转圈，转得林乔头晕。
“行了行了，”她一手一个按住，“都别转了。”
傅寒峥抬起头看她，小脸上写着“委屈”两个大字。
“妈，她追我。”
乐乐在旁边理直气壮：“我是想抱你！”
“不要抱！”
“就要抱！”
林乔和乐乐妈对视一眼，都笑了。
当天晚上，林乔把这事说给傅延昭听。
傅延昭笑得不行。
“这小子，有点意思。”他说，“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林乔瞪他一眼。
“我儿子不祸害人。”
“是是是。”傅延昭举手投降，“你儿子是正人君子。”
林乔这才满意。
傅寒峥两岁生日那天，傅延琛来了。
林乔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表情有点局促。
“我……”他说，“能进来吗？”
林乔让开身。
“进来吧。”
傅延琛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屋里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傅寒峥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的都有。
沙发上摆着几个玩偶，地上铺着爬行垫，到处都是孩子的痕迹。
“他呢？”傅延琛问。
“在屋里睡午觉。”林乔说，“你坐，我去叫他。”
“别别别，”傅延琛赶紧说，“让他睡，我等着。”
林乔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张扬的傅家少爷，现在站在她客厅里，手足无措得像个小学生。
“坐吧。”她说，“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行。”
林乔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傅延琛先开口，“这两年还好吗？”
“挺好的。”林乔说，“你呢？”
“也还行。”
又是沉默。
傅延琛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突然说：“林乔，对不起。”
林乔看着他。
“为以前的事。”傅延琛抬起头，“我那时候……太浑了。”
林乔没说话。
傅延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说这些没什么用。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
“傅延琛，”林乔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傅延琛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那你……能让我看看他吗？”
林乔点点头。
“等他醒了。”
傅寒峥醒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躲到林乔身后。
“儿子，这是爸爸。”林乔说。
傅寒峥探出小脑袋，打量着傅延琛。
傅延琛蹲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威胁感。
“嗨。”他说，“我是爸爸。”
傅寒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问：“你去哪儿了？”
傅延琛愣住了。
林乔也愣住了。
傅寒峥继续问：“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你去哪儿了？”
傅延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傅寒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
傅延琛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林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看看他。”她站起来。
“林乔。”傅延琛叫住她。
林乔回头。
傅延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说得对。”傅延琛说，“我这两年，什么都没做。”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有时间。”她说，“他还小，来得及。”
傅延琛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恨我吗？”
林乔想了想。
“恨过。”她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林乔说，“我有儿子要养，没工夫恨你。”
傅延琛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那天傅延琛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傅寒峥一直没出来，他就那么等着。
后来陈秀英看不过去，进去把傅寒峥哄了出来。
傅寒峥站在门口，看着傅延琛，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延琛把那个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遥控汽车，很高级的那种。
“这是爸爸送你的生日礼物。”他说。
傅寒峥看着那个汽车，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没动。
“你不喜欢吗？”傅延琛问。
傅寒峥想了想，说：“喜欢。”
“那你过来拿？”
傅寒峥看了林乔一眼。
林乔点点头。
傅寒峥这才走过去，接过汽车，小声说了句“谢谢”。
傅延琛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那天下午，傅延琛教傅寒峥玩遥控汽车。
一开始傅寒峥还有点拘谨，后来玩high了，满屋子追着汽车跑，笑得嘎嘎的。
傅延琛看着他，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林乔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傍晚傅延琛要走的时候，傅寒峥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傅延琛低头看他。
“你明天还来吗？”傅寒峥问。
傅延琛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想我来吗？”
傅寒峥点点头。
傅延琛笑了。
“好，那我明天还来。”
那天之后，傅延琛每周都来。
有时候带玩具，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陪傅寒峥玩。
傅寒峥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试探，慢慢变成了依赖。
有一天林乔听见他跟邻居小朋友炫耀：“我有爸爸，我爸爸会陪我玩。”
林乔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热。
“宿主，”007说，“您好像也挺高兴的。”
林乔没说话。
她看着傅寒峥那张笑得灿烂的小脸，心想：
高兴吗？
也许吧。
傅寒峥三岁那年，傅延琛开始带他出去。
去动物园，去海洋馆，去游乐场。
傅寒峥每次都玩得很开心，回来能念叨好几天。
有一次傅延琛带他去公司，他回来跟林乔说，爸爸的办公室好大，椅子会转，还有好多阿姨给他糖吃。
林乔听得心惊胆战。
“给糖的阿姨长什么样？”
傅寒峥想了想：“好看。”
林乔：“……”
当天晚上，她给傅延琛打电话。
“以后别带他去公司了。”
傅延琛一愣：“为什么？”
“你自己想。”
傅延琛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你吃醋了？”
“没有。”
“就是吃醋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傅延琛笑得更大声了。
林乔挂了电话。
傅寒峥在旁边问：“妈妈，你给谁打电话？”
“一个傻子。”
傅寒峥眨眨眼：“哦。”
傅寒峥四岁那年，傅延昭结婚了。
新娘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个搞物理的，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婚礼上，傅寒峥当花童，穿着小西装，一本正经地走在前面撒花。
林乔坐在台下，看着自己儿子那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傅延琛坐在她旁边，突然说：“时间过得真快。”
林乔点点头。
是啊。
一转眼，她穿越过来已经四年多了。
那时候还在逃命，现在却坐在这儿，参加别人的婚礼。
“想什么呢？”傅延琛问。
林乔回过神。
“在想，”她说，“什么时候能轮到喝你喜酒。”
傅延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急。”他说。
林乔没再问。
台上，傅延昭和新娘交换戒指，亲吻。
掌声雷动。
傅寒峥跑下台，扑进林乔怀里。
“妈妈，叔叔亲阿姨了！”
林乔抱起他。
“嗯，看见了。”
“为什么要亲？”
“因为他们结婚了。”
“结婚就要亲吗？”
“对。”
傅寒峥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不结婚。”
林乔忍住笑。
“为什么？”
“因为亲亲好恶心。”
林乔终于笑出声来。
傅延琛在旁边也笑了。
婚礼结束后，傅延昭来找林乔。
“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林乔说，“新婚快乐。”
傅延昭笑了笑，看向她怀里的傅寒峥。
“小子，今天表现不错。”
傅寒峥得意地扬起小脸。
“那当然。”
傅延昭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看着林乔，认真地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林乔摇摇头。
“不辛苦。”
傅延昭看着她，目光温和。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林乔点点头。
傅延昭转身走了，走向他的新娘。
林乔看着他的背影，心想：
这个男人，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家。
真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乔哄傅寒峥睡着，自己坐在阳台上发呆。
“宿主，”007的声音轻轻的，“您在想什么？”
林乔看着远处的夜景。
“在想，”她说，“这几年，过得挺快的。”
“是啊。”007说，“一眨眼，孩子都四岁了。”
林乔沉默了一会儿。
“007，你说，我算是改变命运了吗？”
007想了想。
“原着里，傅寒峥四岁的时候，已经在福利院了。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有妈妈，有家，有爸爸和叔叔，还有一堆人疼他。”
林乔没说话。
“所以我觉得，”007说，“您不仅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
林乔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慢慢弯起来。
“也许吧。”
屋里，傅寒峥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乔走进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
四岁了。
这小东西，已经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长成了漂亮的小男孩。
像谁呢？
林乔仔细看了看。
眼睛像她。
鼻子像傅延琛。
嘴巴……
像他自己吧。
林乔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儿子。”
傅寒峥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叫了一声“妈”。
林乔笑了。
她轻轻走出房间，带上门。
客厅里，陈秀英已经睡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今天婚礼上拍的——傅寒峥穿着小西装，一本正经地撒花。
林乔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了灯，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007，你还在吗？”
“在的，宿主。”
“你说，”她顿了顿，“傅寒峥以后，真的会成为大佬吗？”
007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有您在身边，肯定差不了。”
林乔笑了。
“也是。”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这样的夜晚，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