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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23章 荒谬至极
    贺青竹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先前的畏缩一扫而空,一边谢恩,一边迫不及待地在前头引路。

    那炊饼的香气仿佛成了引领,四人很快回到街角,找到那小车摊子。

    贺青竹快步走过去:“老丈,来六个炊饼。”

    老翁点头应和着,正要开始拿饼,项瞻几人也已经围了过来,贺云松忍不住发问:“为何是六个?”

    “我和陛……我和公子吃两个,你们吃一个。”

    “公子多吃是应该的,你凭什么?”

    “凭我掏钱。”

    贺云松一脸嫌弃的斜了贺青竹一眼:“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吝啬!一个炊饼也计较?”

    贺青竹当即回了个白眼:“你不计较,你来掏钱?”

    “你……”

    “行了,跟我出来,还能让你们掏钱?”项瞻瞧俩人斗嘴,无奈的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粒碎银子,“老人家,您看这能买几个?”

    老翁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摆手:“哎呦,公子,您这银子太大,够买老朽这一个摊子了。”

    “他们几个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您就拿着吧。”项瞻拉过老翁的手,把银子塞了过去,笑道,“让他们吃,您陪我说说话?”

    老翁攥着银子,还是有些犹豫,项瞻却已经从小车拿下来一个木凳,坐在一旁。

    “老人家,糊了。”他指着炉子,提醒一句。

    老翁抽了抽鼻子,这才连忙将银子小心收入怀里,拿钳子把炉子里贴着的面饼翻了一下。

    这一动起来,似乎也没了刚才的拘谨,便又开始忙活起来。

    项瞻看三人吃得热闹,始终面带笑意,问老翁:“老人家贵姓,在这宣城卖饼多少年了?”

    “可不敢称贵,公子叫我老周头就是。”老翁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答道,“要说这摊子,还是从先父手里接过来的,少说也有四十多年了。”

    “四十年……”项瞻有些惊讶,不由得点点头,“嗯,那可是有些年头了。不知这生意,比之以前如何?”

    老周头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街上来往的行人,压低声音道:“不瞒公子,这一两个月,比前些年好些。”

    “哦?”项瞻身子微微前倾,“怎讲?”

    老周头将面饼贴上炉壁,似是很随意的说道:“前些时候,城里城外闹得很凶,说是要推行什么新政,杀了不少人。老朽不懂那些大事,只知道原先这宣城的米面,价格一直不稳定,尤其是去年打仗那段日子,还有前阵子……唉!”

    他叹了口气,“干两天歇三天,我都已经很久没安稳的出过摊了,好在如今各个米面铺子都换了新的掌柜,价格还是我这么多年卖饼以来见过最低的。这作饼的成本少了,卖得也就便宜了,买的人自然多了。”

    项瞻会心一笑,正要说什么,那老周头却好似打开了话匣子,忽然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项瞻连忙追问。

    老周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心里头不踏实。公子是外乡人,不知道这宣城一直都是姓吴的当家,他们的手段可厉害着呢,就连县令都怕他们。有件事,我记得可清楚了……”

    他把最后两张烤好的饼从炉子里拿出来,连面也不和了,蹲到项瞻身边,继续说道,“别的我不敢说,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就是四年前,当街杀人,就在这。”

    他指了指自己脚底下,“当年闹得挺凶……我记得杀人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其实跟吴家关系也不大,只听说他姐姐是吴家远房亲戚的一个姻亲的小妾……你看看,这是什么关系?”

    老吴头似是把自己都绕蒙了,苦笑一声,“那人看上一个女娃,说是女娃,其实都二十多岁了,长得确实秀气。早年嫁给一个城外砍柴的,她男人上山时摔伤了腿,她进城请大夫时,被那少年人给瞧上了。大庭广众啊,拉着就要走,人家肯定不从,结果呢,当街就给掐死了。”

    项瞻心头猛地一颤,双拳不自觉使劲握了起来。

    “唉,可惜了。”老吴头又叹了口气,“差役过来的时候,那杀人的早就跑了,后来听说,赔了她男人十两银子,她男人瘸着腿去县府告状,县令说会再查,让他先回家等着,刚一出城就遇上流寇……”

    他摇了摇头,又重新站起来,继续和面,“这么大的势力,说倒就倒了,可我听说有好多人还没抓到,您说他们会不会哪天就又回来了?到时候,这新掌柜的跑了,价格涨回去不说,怕是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项瞻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沉默许久,才又问:“那依老人家看,这新掌柜的,能稳住多久?”

    “老朽一个卖饼的,哪懂这些?”老周头把刚做好的面饼贴进火炉,“不过,老朽活了六十多岁,见得也算多了。这宣城的天呐,变得快,前朝就说是铁打的江山,结果呢?现在大乾来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他将刚烤好的饼铲下,用油纸包了递给项瞻,“公子,这饼要趁热吃,不管这天怎么变,咱这饼还得烙,日子还得过不是?只是盼着啊,在我死之前,别再过那种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了。”

    项瞻接过饼,咬了一口。

    老周头的手艺着实不错,刚出炉的炊饼外脆内软,麦香混着些许椒盐,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项瞻一边咀嚼着,一边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光,良久才道:“老人家这饼,烙得实在。”

    “您爱吃就行。”老周头笑呵呵的应着,继续忙活。

    项瞻没再多言,几口把饼吃完,便起身招呼贺青竹几人离开了。

    回到郡守府,项瞻打发了三人,独自回了自己的卧房,点燃蜡烛,坐到书案前,陷入沉思。

    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蜡烛烧了一半,他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凶手——姐姐——吴氏远亲之姻亲——吴氏远亲——吴氏。

    他放下笔,盯着这几个字,忽然感到很荒谬。

    就这等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也能依靠着作威作福?

    老周头说的那些事,肯定不是个例,尚不知有多少人无辜冤死在世家手中。

    可那些没来得及说出的苦,没来得及诉出的状,都随着当事人的消失,烂在了泥土里。

    以他的性子,此刻就该掀翻案几,传令那二百二十九队玄衣巡隐,把扬州翻个底朝天,把所有沾过血、沾过世家边的人,统统锁拿问罪。

    然而,“比前些年好些”——老周头的话还在耳畔回响。

    粮价稳了,商铺开了,百姓敢上街了,连一个卖饼的老翁,都能算出成本与收益的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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