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倏忽而过。
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
帝国票号开业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成为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话题。
普通百姓或许只是看个热闹,但那些收到请柬的“大人物”们,却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陛下亲自主持剪彩,这本身就传递了无比强烈的信号。
帝国票号,将是未来大唐经济命脉的核心所在。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阳光灿烂,将初秋的长安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微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
帝国票号长安总号,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紧邻着繁华的东市。
这里原本是皇家一处闲置的库房群,被李世民大手一挥,划拨给了帝国票号。
经过紧张改建,早已焕然一新。
高达三丈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书五个遒劲有力、金光闪闪的大字“帝国票号总行”。
这字是李世民亲笔所题,更显尊贵非凡。
门前是宽阔的青石广场,此刻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广场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士兵,神情肃穆,维持着秩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氛。
虽然离开业吉时还有近一个时辰,但广场外围,早已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议论纷纷,都想一睹这“帝国钱袋子”的真容,更想看看皇帝陛下的天颜。
而在广场内侧,靠近票号大门的地方,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铺着崭新的红毯,一直延伸到大门台阶下。
红毯两侧,临时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面铺着明黄色的锦垫。
此刻,这些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三省长官、六部尚书、九寺五监的卿监、十六卫大将军、在京的亲王郡王、国公侯爷、各大世家如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等重量级人物的家主或代表...
放眼望去,紫袍玉带,冠盖云集。
平日里这些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们,此刻都正襟危坐,低声交谈着。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的味道,也交织着无形的权势暗流。
长孙无忌坐在前排靠中的位置,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李恪一身亲王常服,坐在宗室区域,身姿挺拔,眼神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上官仪则穿着崭新的帝国票号大掌柜的深青色常服,正和民部尚书戴胄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稳。
许昂、王玄策等竹叶轩的人,穿着帝国票号的服饰,穿梭在人群中,安排着各种细节,额头上都沁着细汗,但眼神坚定。
柳叶来得不算早。
他穿着一身低调的深青色锦袍,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不起眼的竹叶暗纹,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他拒绝了许昂让他坐到前排的提议,随意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场面确实够大,够热闹,也够累人。
他宁愿在书房里看账本,或者陪欢欢去抓小鱼。
时间一点点过去,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肃穆。
金吾卫的岗哨更加严密,外围百姓的喧哗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皇城的方向。
终于,当巳时正刻的钟声从皇城方向悠扬传来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到!”
随着内侍总管大宝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穿透全场,所有人都如同触电般站了起来,躬身垂首。
只见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仪仗的羽林军开道,簇拥着一架明黄色的御辇缓缓行来。
御辇在红毯尽头稳稳停下。
李世民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在侍从的搀扶下,步下御辇,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一丝对今日盛事的期待。
“参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广场,连外围的百姓也纷纷跪倒。
“众卿平身。”
李世民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全场,在柳叶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走向红毯中央,特意留出的主位。
柳叶随着众人起身,目光与李世民短暂交汇。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来的期许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帝国票号,是他们共同谋划的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简单的开场白后,仪式进入核心环节。
上官仪作为大掌柜,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宣布。
“吉时已到!恭请陛下,为帝国票号长安总行剪彩!”
...
五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帝国的心脏,从太极宫迁往更宏伟的龙首原。
大明宫,这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新宫殿群,在阳光下舒展着它金碧辉煌的脊梁,取代了略显陈旧的太极宫,成为大唐权力新的象征。
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秋日高远的晴空下勾勒出威严的线条,宫墙内外的守卫盔甲鲜明,透着一股新朝新气象的肃穆。
然而这份肃穆,在一个火红的身影面前,形同虚设。
“驾!”
一声清脆的娇叱,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从上林苑通往龙首原的官道上炸响。
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马背上伏着一个红衣少女。
她身姿矫健,火红的裙裾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扑大明宫那巍峨的丹凤门。
守门的金吾卫,远远就看到了这匹快马和那抹熟悉的红色。
几个新调来的年轻卫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其中一个更是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拦。
“站住,宫门重地...”
“蠢货!快闪开!”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愣头青拽了回来,力道之大差点让那新兵摔个趔趄。
“头儿?”
新兵惊魂未定,一脸不解。
“眼珠子长后脑勺了?那是柳家的大小姐!长公主府的小祖宗!你活腻歪了敢拦她?”
老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她进这宫门,比咱们回家还顺溜!”
说话间,那匹神骏的黑马已如旋风般卷至宫门前。
马背上的少女甚至没有减速的意思,只是微微一提缰绳,那马儿便灵巧地一个侧身,从洞开的侧门缝隙中一闪而入。
留下门口一群金吾卫面面相觑,以及那个新兵煞白的脸。
“柳…柳家大小姐?”
新兵咽了口唾沫,望着那消失在宫道深处的红色背影,心有余悸。
“哼,记住了小子。”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
“在这大明宫当差,有些人是惹不起的。”
“这位小祖宗,别说闯宫门,就是闯进陛下寝宫,只要不是去行刺,估计陛下还得夸她一句‘有乃父之风’呢。”
那团火焰般的红衣,正是柳叶的长女,小囡囡。
十六岁的年纪,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李青竹的温婉清丽,又隐隐透着一股父亲柳叶特有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锐气。
此刻,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却布满了寒霜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她根本无暇顾及两侧宫人惊愕的目光和纷纷避让的身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冲进太极殿,问个清楚!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终身大事,就被外叔公几句酒话就定下了?
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五年时间,小囡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牵着弟弟妹妹,没心没肺傻笑的小女孩,她跟着贺兰英学了一身不错的功夫,性子更是被柳叶有意无意地养得野了不少。
长公主府和皇宫对她而言,界限模糊得很。
太极殿,这座大明宫中最为庄严肃穆的朝会议政之所,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旷。
早朝已散,只有李世民和心腹重臣长孙无忌还在殿内,似乎商议着什么。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和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熏香的味道。
李世民靠在宽大的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着长孙无忌低声汇报着什么。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鬓边虽添了些许银丝,但精神依旧矍铄,眼神深邃如昔。
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五岁了。
长孙无忌则是一贯的老成持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其主人的气势汹汹。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愕然地望向殿门口。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像只被惹恼的小豹子,直接冲了进来,连殿门口的内侍都没来得及通报。
“外叔公!”
清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一丝委屈,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小囡囡站定在殿中央,胸口微微起伏,一双明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看清来人,眼中的愕然瞬间化为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放下玉佩,坐直了身体。
“哟,小囡囡?”
“今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谁惹我们的小祖宗生气了?”
长孙无忌在一旁,也是捋着胡须,眼中带着了然和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他太了解这位柳家大小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了。
“您说谁惹我生气?”
小囡囡气鼓鼓的,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就是您!外叔公!”
“您为什么要给我指婚?凭什么啊?”
“我连对方是圆是扁,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您问过我了吗?问过我爹娘了吗?”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小脸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泛着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李世民被她这直白又带着点孩子气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失笑,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啊,你看看,朕这外孙女,脾气是越来越像她爹了。”
“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啧啧。”
长孙无忌也笑着打趣。
“陛下,臣可不敢得罪咱们这位小财神爷。”
“柳大东家富可敌国,这未来掌家的大小姐,可不就是咱们大唐的小财神爷么?”
“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哟。”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实情。
帝国票号运转五年,早已成为大唐经济命脉,柳家的财富和影响力更是深不可测。
小囡囡作为柳叶的长女,未来的分量,明眼人都清楚。
“辅机说得对。”
李世民笑呵呵地点头,看向小囡囡,眼神里满是纵容。
“小财神爷息怒息怒。”
“指婚?什么指婚?外叔公什么时候给你指婚了?”
小囡囡一愣,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可我明明听宫里的人都在传,说您前几日在麟德殿宴饮,喝多了亲口说的...”
“哎呀!”
李世民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懊恼的样子。
“那都是酒话!”
“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朕那天是喝高兴了,看着席间几个青年才俊,顺口提了一句,说咱们囡囡也大了,将来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子...”
“这怎么传到你这儿,就成指婚了?”
“定是那些宫人乱嚼舌根,捕风捉影!”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长辈哄孩子的随意,但眼神却十分真诚。
小囡囡仔细盯着李世民的脸,想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外叔公虽然有时候老谋深算,但对她是真的宠爱,很少骗她。
看他那样子,似乎真的只是酒后失言,被传岔了。
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那股冲天的怒气也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就说嘛,外叔公您可不能这样!”
“我的婚事,得我自己点头才行。”
“我爹说了,以后得找个我看得顺眼的!”
“哈哈哈!”李世民被她这直白又带着点娇憨的话逗得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爹说得对!”
“朕的小囡囡,自然要找个天下最好的郎君,还得你自己点头!”
“外叔公保证,以后绝不乱点鸳鸯谱了,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小囡囡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明媚得如同殿外洒进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