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坚听着,脸上的烦躁渐渐被思索取代。
他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王天志说得有道理。
抢掠只能解一时之渴,要想长久,得学会“经营”。
他手下这帮人,打仗是把好手,但让他们坐下来算账,谈买卖?
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抓几个懂行的管事来,确实是个办法。
而且抓管事,动静小,风险低。
冯盎那个老狐狸,只要自己不是去攻打广州城,只是抓几个小角色,他未必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劳师动众,跟自己在海岛上死磕。
毕竟海上作战,他冯盎也未必能讨到好。
“嗯…”
张仲坚沉吟着,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笨拙操练的土人队伍,又看看身边那些眼巴巴望着他,指望着他弄来粮食银钱的老兄弟,终于下定了决心。
“王秀才,你说得对,倭国太远,朝廷和柳叶才是心腹大患。”
“银子要弄,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就按你说的办,抓管事!”
他眼中凶光一闪,对着疤脸刘和旁边几个心腹头目喝道:“疤脸,你刚回来,歇口气。”
“老鲨鱼!”
一个脸上带着几道狰狞刀疤,眼神阴鸷的汉子应声上前。
“点两百个手脚麻利,熟悉岭南沿海水性的兄弟!”
“要脑子活泛点,会看风向水流的!”
“给你五天时间准备,挑几条快船!”
“目标,岭南沿海,给我抓竹叶轩的管事回来!”
“记住,是管事,不是掌柜,要活的,要能干活的!”
“谁敢给老子捅娄子,抓错了人或者惹出大麻烦,老子把他剁碎了喂鱼!”
老鲨鱼咧嘴一笑。
“大龙头放心,抓几只会算账的肥羊回来嘛!”
“这活儿,比抢商船还容易,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张仲坚点点头,又看向王天志。
“王秀才,你给老鲨鱼说说,哪些地方的竹叶轩分号好下手,抓什么样的人合适,别抓些只会扛包的力巴回来!”
“是,大龙头。”
王天志躬身应道,心里的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
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比起远征倭国引来灭顶之灾,或者坐以待毙,这已经是眼下最可行的方案了。
他立刻拉着老鲨鱼到一旁,对着简陋的海图,低声交代起来。
几天后,一个无月的夜晚。
几条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快船,如同幽灵般驶离了张仲坚盘踞的岛屿,借着夜色和海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北方向的岭南沿海驶去。
船上的海盗们磨着刀,检查着绳索和麻袋,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即将进行一场特殊狩猎的兴奋。
...
岭南,雷州港。
夜色浓重,海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暑气和咸腥味,吹拂着这座不算太大却异常繁忙的港口。
码头区,巨大的灯笼高悬,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堆叠如山的货箱和停泊的船只轮廓。
更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单调而永恒。
梁宏,竹叶轩雷州分号的一名普通管事,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住处的小路上。
他刚结束了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酒局。
为了催收一笔拖欠了三个月的生丝货款。
对方是个本地商贾,滑不留手,酒喝了不少,好话说尽,钱却只肯先给一半。
梁宏心里憋着一股火,又无可奈何。
他只是个管仓储和部分本地采买的管事,上面有掌柜顶着,但完不成款子回收,月底盘账时挨训的肯定是他。
“娘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得赶紧想个法子。”
“之前大东家在岭南的时候,吓死这帮商贾也不敢拖欠,一群狗娘养的!”
梁宏低声咒骂了一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夜风一吹,酒劲有点上涌,胃里翻腾得厉害。
他住的离码头不远,是一排竹叶轩给中下层管事和伙计的居住的屋舍。
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榕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让本就不明亮的路更加昏暗。
梁宏只想快点回去灌碗凉茶倒头就睡。
他根本没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榕树阴影里,几个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正无声地移动着。
他们的动作轻捷得像狸猫,脚上的草鞋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碰到碎石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也被海风声掩盖。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正是老鲨鱼手下的得力干将。
汉子盯着梁宏有些摇晃的背影,对照着出发前王天志给的简单画像和描述。
他朝身后打了个几个手势。
三个黑影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加速包抄上去。
梁宏正走到一处拐角,旁边是堆积的废弃木箱和渔网。
骤然间,一条麻袋兜头罩下!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呜——”
梁宏的惊呼只发出一半,就被一只带着浓烈海腥味和汗臭味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口鼻。
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让他窒息。
紧接着,他觉得双臂被人反剪到身后,粗糙的麻绳迅速缠绕上来,勒得他皮肉生疼。
双脚也被捆住。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挣扎扭动,被麻袋罩住的头只能发出沉闷绝望的“呜呜”声。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酒意全吓醒了。
是劫财?
还是绑票?
“老实点,再动弄死你!”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恶狠狠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腰间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
梁宏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停止了挣扎,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双脚离地,迅速移动。
麻袋的缝隙里透进微弱的光,能看到地面在飞快倒退。
他们穿过更深的黑暗,绕过堆积的杂物,朝着海边移动。
海风的声音似乎更大了。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从动手到将梁宏拖拽到一处偏僻的小石滩,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里停泊着一条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舢板。
“人没错吧?”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是负责望风的另一个海盗。
“错不了,就这穷酸样,穿绸衫的管事,竹叶轩的标记在袖口内衬呢。”
梁宏像一袋货物般被扔上了冰冷潮湿的舢板。
小船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海水,朝着远处深不可测的黑暗驶去。
直到被灌了一口带着苦咸味的海风,梁宏才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一丝神,巨大的绝望感淹没了他。
对方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