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比你抱着个盒子,找个深山老林修个塔,光让几个和尚念经强?”
贺兰英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忍不住插话。
“说白了,就是拿佛祖当招牌,忽悠人给你干活赚钱呗,还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她灌了口酒,辛辣的味道冲得她皱了下鼻子。
“和尚,你别听他忽悠,他就是个奸商!”
柳叶也不恼,反而冲贺兰英扬了扬眉毛。
“贺兰女侠这话说的,招牌挂好了,货真价实,大伙儿都乐意买账,那叫双赢。”
“总比你拿着刀子,架在人脖子上逼人家干活强吧?”
他转向玄奘,眼神认真了点。
“再说了,大师你要的弘扬佛法,让更多人知道佛祖,信佛祖,是不是也能成了?”
“我这路子,见效快,范围广。”
“你那法子,太慢了。”
玄奘闭上了眼睛,瀑布的水汽不断扑打在他脸上。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心里却翻涌着比这更嘈杂的思绪。
柳叶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功利的算计,却偏偏又有着难以反驳的现实力量。
他想起了天竺那烂陀寺的恢弘,也想起了沿途破败村庄里枯槁的面容。
佛法慈悲,泽被苍生,可苍生需要的,似乎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寄托。
他一路行来,渴求真经,是为了什么?
难道仅仅是为了翻译几卷经文,供奉于高塔之上吗?
不,终极的目的是希望佛法能真正走入人心,改变苦难。
柳叶的法子,是歪门邪道!
玄奘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利用信仰,为赤裸裸的扩张和牟利铺路,这是亵渎!
可另一个声音却微弱地反驳。
如果这亵渎,能让那些终年不见佛光,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化外之民,先吃饱穿暖,有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呢?
如果这条路,最终能让佛音的种子,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呢?
他想起竹山县那个简陋的佛龛,想起当地百姓看到舍利重光时,那虔诚而充满希望的眼神。
那份信仰的力量,是真实的。
许久,玄奘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澄澈如同映照着雪山蓝天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深邃而复杂。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的佛号,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渺小。
柳叶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半块点心递了过去。
玄奘没有接点心。
他看着柳叶,那眼神不再是执着地追讨。
“柳施主,你所谋划,虽非贫僧所求之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着这个艰难出口的转折。
“但你所言之果,竟与贫僧所求之弘法利生,隐约相合。”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头一阵苦涩。
就像明知是裹了蜜糖的毒药,却为了那点甜味,不得不勉强吞下。
贺兰英听得瞪大了眼,酒都忘了喝。
“和尚,你……你真信他的鬼话?他就是为了钱!”
玄奘微微摇头,看向贺兰英,眼神恢复了部分的清明。
“女施主,真话未必全真,鬼话也未必全鬼。”
“世事如这深潭之水,浑浊难辨。”
他又转向柳叶,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审视。
“舍利,乃佛门圣物,承载信徒至诚之念。”
“柳施主,贫僧可以不再执着于将其迎回旧塔。”
柳叶眉毛一挑,等着他的下文。
“但贫僧有两个条件。”玄奘的声音恢复了沉凝。
“其一,舍利所在新建之塔,必须由佛门主持营造供奉事宜,朝廷不得横加干预塔内仪轨。”
他加重了语气。
“其二,施主所言之实惠与安稳,必须落到实处。”
“若柳施主只为一己私利,行竭泽而渔之举,贫僧纵使粉身碎骨,天涯海角,也要收回此物,并令世人知晓其因果!”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那股沉寂的气势再次涌现,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虽不出锋,却寒气逼人。
柳叶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
他看了玄奘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带着点意外的欣赏。
“你这买卖做得比我精。”
“舍利是你的招牌,招牌挂在我开的店门口,你还得分走一部分店里的管理权,顺便监督我这店主是不是好好开门做生意。”
“成交!”
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上的水珠,走到玄奘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舍利回头我让老许送到你在广州挂单的庙里,你亲自验验。”
“至于后面的事儿...”
他指了指东方,意指那些未知的岛屿和海岸。
“你放心,我这人虽然爱钱,但信誉还是讲的。”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地盘打下来,人安稳了,买卖才能长久。”
玄奘看着柳叶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沾着点油渍和泥土。
这象征着契约的动作,对僧侣而言充满了世俗的尘埃。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双手合十,再次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望施主,言而有信。”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柳叶,望向那奔腾咆哮的瀑布,眼神悠远,仿佛在向冥冥中的佛祖告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贺兰英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一个沉默得像块被水泡透的石头,只觉得这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她仰头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辛辣的感觉一路烧到胃里。
“谈完了?”
她没好气地问,把空酒壶随手扔在石头上。
“谈完了就走,回去的路上,和尚,你再跟我说说,刚才那手功夫怎么练的?”
她还是耿耿于怀自己居然没占到便宜。
玄奘似乎松了口气,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过去了。
他对着贺兰英微微颔首。
“女施主若有兴趣,贫僧路上可与施主探讨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柳叶已经率先走向拴着的马匹。
“走了走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大师,别忘了去竹叶轩找老许拿东西。”
“贺兰英,你走不走?不走留下跟大师切磋也行!”
“呸!谁要跟他切磋!”
贺兰英也跳上马背,枣红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她瞪了柳叶一眼,又看了看沉默跟随的玄奘,总觉得这潭水,被柳叶搅得更浑了。
瀑布的水雾弥漫在山谷间,三人两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折的山道上,只留下震耳欲聋的水声。
玄奘的心,如同这深潭的水面,在喧嚣之下,一片沉沉的茫然。
这条路,终究是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