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被他吼得一个哆嗦,大气不敢出。
“没有大姐夫在后面撑着,没有他提供的船和钱粮,没有他的人脉和暗中运筹,你大哥我,现在屁都不是!”
“说不定早就喂了海里的王八!”
“或者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混吃等死!”
这是事实,是他内心深处早已承认却从未宣之于口的真相。
此刻对着不成器的弟弟说出来,竟有种奇异的畅快感,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李愔彻底傻了,呆呆地看着大哥。
他从没见过大哥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么强硬,又这么直接。
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慢悠悠的大姐夫,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大哥这么厉害的人,都要靠他?
他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吴王府长史孙仁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对着李恪深深一揖。
“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急召您即刻进宫面圣。”
李恪心中那翻腾的怒火和复杂情绪瞬间被压下。
父皇急召,莫非是关于航行所得的具体事宜?
或者,又有新的动向?
他神色一肃,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他瞥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李愔,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烦躁又无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看好他,给我关在房里好好反省!”
“没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踏出院门!”
“笔墨伺候着,让他把今天挨打的原因,还有他干的那些混账事,一条条给我写清楚了!”
“写不清楚,写不完不准吃饭,听见没有?”
最后四个字,他是对着李愔吼出来的。
李愔吓得又是一个激灵,带着哭腔应道:“听见了。”
“孙仁,看着他!”
李恪丢下这句话,不再看李愔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身上的王袍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
太极宫,两仪殿。
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空气中,高大的殿宇将八月的暑热隔绝在外,只余一片肃穆的清凉。
巨大的蟠龙金柱在殿角矗立,无声地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阳光透过高窗的菱格,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李世民并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
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绘制在精细绢帛上的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的航线和陌生的地名,色彩斑斓。
正是李恪带回来的环球海图的一部分。
旁边还散落着几卷厚厚的册子,里面是用炭笔和墨汁绘制的各种动植物图谱及风物志。
皇帝的手指正沿着一条用朱砂描出的,纵贯图面的曲折航线缓缓移动,指尖划过一片用蓝色波浪线标注的广阔海域。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要将那图上描绘的万里波涛和奇异陆地都刻进脑子里。
李恪踏进殿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儿臣李恪,参见父皇。”
李世民闻声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李恪身上。
“恪儿,来了。”
“过来,到朕身边来。”
“是,父皇。”
李恪依言走上前,在御案旁站定。
他能看到地图上自己亲手标注的那些蝇头小字。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回图上,手指点了点朱砂航线的终点,一个靠近图卷边缘,标注着南溟新陆的地方。
“这里,就是你们最后登陆的那个大岛。”
“你奏报上说,其地广袤,不下于半个江南道?”
“土人黧面,持石木之器,不知耕织?”
“回父皇,正是。”
李恪精神一振,走到父皇身侧,指着那片区域。
“此岛极其巨大,我们沿着海岸航行了近月,尚未探明全貌。”
“此地土地平旷,气候干热,多生奇木异兽。”
“土人以部落氏族聚散,以狩猎采集为生,确实未见耕种痕迹。”
“其形貌与中原迥异,肤色黧黑,卷发厚唇。”
“此地尚未有外邦染指,一片洪荒景象。”
他讲述着登陆时的见闻。
巨大的蹦跳长尾兽,只会奔跑不会飞的巨鸟,还有那些好奇多于敌意的土着。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未知区域流连。
“洪荒之地,亦有洪荒之利。”
他低语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提点李恪。
接着,李世民的手指沿着航线往回滑动,停在了一片群岛密布,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香料名称的区域。
“这里呢?”
那里是香料岛所在的区域。
李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禀父皇,此处岛屿星罗棋布,气候湿热,香料植物漫山遍野,如同柴薪。”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俯拾皆是。”
“当地土人并不以此为贵,交易甚易,只需寻常铁器,布帛,瓷器,即可换得满船珍香,若我大唐能在此建立稳固据点,垄断香料来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垄断。”李世民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
他似乎看到了无数金灿灿的钱币如同流水般涌入国库的景象。
“海上风涛险恶,沿途可有安全港湾补给?”
“有!”
李恪立刻指向地图上几个点。
“马六甲附近,红海入口,皆为天然良港,地势扼要。”
“若能掌握在手,便可扼住东西海贸之咽喉。”
他详细描述了这些港口的地理优势和水文情况,强调了控制它们对航线安全的重要性。
李世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个点上,那力度几乎要穿透绢帛。
“咽喉之地,不可假手于人!”
他的语气带着帝王特有的决断。
“你带回来的海图,标注的这些港口,航线,季风规律,对我大唐而言,价值何止万金!”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李恪的眼睛。
“恪儿,你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