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
李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地跳动。
他迎着父皇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儿臣明白,父皇。”
“此图,即为势!”
“万里海疆之势,富甲天下之势,制衡诸夷之势!”
李恪的手指点向地图,从香料群岛划向扼守航道的港口,再指向那片辽阔的南溟新陆。
“航线即是命脉,港口即是锁钥。”
“掌握了它们,我大唐商船便能通达四海,财富滚滚而来。”
“外人欲通商于我,必经我允准,仰我鼻息,此其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其二,知晓了世界之大,方知己身之位。”
“不再坐井观天,不再以为长安即是天下之央。”
“四方尚有强敌环伺,亦有广阔无主之沃土。”
“早一日了然于胸,便能早一日谋划应对,或交或防,或取或守,主动权尽在我手!”
“此为知之势!”
“其三!”
李恪的声音带着一种见证过浩瀚后的深沉。
“纵观诸国,无论其民是黑是白,是文是野,所求者,无非利字。”
“我大唐拥此航线,便握住了这利之源流。”
“以此利为纽带,辅以王道,则万邦来朝,非止于虚名,而是实利相系!”
“此乃利之势!”
李恪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他将一年多来在惊涛骇浪中,在异域他乡里反复思索沉淀的想法,用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了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久久地注视着御案上的地图,目光深邃,似乎在李恪的话语中看到了更加宏大的图景。
半晌,皇帝缓缓抬起头,那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恪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清楚这个远航归来的儿子。
那目光里有认同,有激赏,更有一份欣慰。
他拿起御案上那个镶嵌着螺钿的精致木匣,里面装着价比黄金的岭南云雾卷烟。
“不错!”
“先下去吧,这些图卷和册子,朕还要再看看。”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褒奖的话,但那眼神和语气,比任何华丽的赞誉都更有分量。
“是,儿臣告退。”
李恪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真正说进了父皇的心坎里。
他恭敬地行礼,转身退出了两仪殿。
...
岭南,别苑。
岭南的八月,没有半分秋意。
蝉鸣声嘶力竭,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聒噪,把本就沉闷的午后搅得更加心烦。
柳叶这处远离广州府喧嚣的别苑,此刻却像个刚开市的码头,喧嚣异常,不是人声鼎沸,而是各种物件堆叠碰撞的嘈杂。
院里靠墙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遮阳的竹棚。
棚子底下,东西堆得像座小山。
有扎着红绸缎,贴着福字的檀木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什么金银玉器。
有硕大的青瓷梅瓶,釉色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整匹整匹闪着暗光的苏绣杭锦,色彩艳丽得刺眼。
更离谱的是,旁边还拴着几头不安分的小鹿,呦呦地叫着,蹄子刨着地面,旁边甚至有几只装在竹笼里,羽毛鲜艳得不像话的鸟雀,扑棱棱地撞着笼子。
程务挺站在这一堆奇珍异宝中间,额头上全是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臊的。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可脸上却写满了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身边跟着两个厂里的壮实护卫,也是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些活物,生怕它们闹出什么乱子。
“大东家。”
程务挺看着从回廊不紧不慢踱过来的柳叶,嗓子眼有点发干。
“这些都是那些想拿分销权的掌柜们硬塞过来的,我,我实在推辞不掉,也不敢私自收下,就都给您送来了。”
柳叶走到棚子边缘,没进去,只是抱着胳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这堆五光十色的礼品。
最后落在那一笼子扑腾的鸟雀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柳叶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
“程副厂长,排场不小啊。”
这句“程副厂长”叫得程务挺心里一咯噔,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鞭子还难受。
他知道柳叶肯定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大东家,您别误会!”
程务挺急急地往前蹭了两步,语气急切地解释。
“我真不是想贪图这些东西!”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些人情,这东西,放我那儿不合适,还是交给您处置最妥当!”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诚恳无比。
柳叶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看得程务挺心里直发毛。
“东西搁这儿吧,老许。”
他朝跟在身后的许敬宗扬了扬下巴。
“清点一下,值钱的登记入库,充作商行公产。”
“鹿送到后厨看看能不能养,鸟雀找个林子放了,吵得慌。”
许敬宗赶紧应声。
“是,大东家,我这就办。”
他圆圆的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已经飞快地在那些檀木箱子和锦缎上转了好几圈,心里盘算着价值。
程务挺松了口气,东西送出去就好。
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没落地,他搓了搓手,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东家,还有个事儿,我想跟您说说我爹…”
他知道这是个敏感话题,心跳得像擂鼓。
柳叶终于正眼看他了,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等着看他表演。
程务挺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我知道,我爹以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妥当,跟您有些误会。”
“他这人吧,性子是直了点,倔了点,在长安当官当久了,有时候是古板,认死理儿。”
“但他心里绝对是忠君爱国,一心为了朝廷好的!”
“就是,就是看事情的角度可能跟咱们做生意的不太一样。”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能用的好词儿,试图把父亲程名振那副固执强硬,处处与柳叶作对的形象,描绘成一个有点迂腐但本质正直的老臣。
“您看这次烟草税的事儿,虽然我爹最初反对得厉害,但最后也是为了朝廷库银嘛。”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