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是冗长而程式化的。
每一位重臣上前,说着大同小异的恭贺之词,李恪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能感受到那些或真诚,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交织在自己身上。
有人感慨他的变化,有人惊叹他的功绩,也有人暗自揣摩着这位归来的皇子会给长安的格局带来怎样的波澜。
长孙无忌始终陪在李恪身旁,替他引见着一些分量极重的官员。
言辞间自然流露出长辈的关怀与首辅的威仪,无形中传递着一个信息。
吴王,是在他这个舅舅的照拂下立下大功的。
终于,这盛大的迎接仪式告一段落。
李恪在长孙无忌的陪同下,登上了一辆更符合亲王身份的华丽车架。
在百官的注视和仪仗的簇拥下,朝着巍峨的长安城,朝着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太极宫驶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官道,辚辚作响。
李恪靠在舒适的车厢内壁,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下来一些。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掠过,熟悉又陌生。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环球航行的惊涛骇浪,异域的奇风异俗,仿佛都成了隔世的梦境。
眼前只有长安城越来越近的轮廓,和即将到来的,与父皇的重逢。
车队驶入明德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熟悉的市井气息让李恪倍感亲切。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点着车驾,议论纷纷。
李恪撩起车帘一角,看着一张张好奇而兴奋的脸庞,心中一片平静。
...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的脸色比李恪记忆中似乎又深沉了些,帝王的威仪在他的眉宇间,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他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穿过殿中侍立的宫人与内侍,落在稳步走进来的李恪身上。
李恪目不斜视,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李恪,奉旨远航,今幸不辱命,涉重洋,历万国,勘环球之图,扬大唐之旌,归来复命!”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李世民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李恪身上逡巡良久,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皮肤微黑的儿子,是否还是当年离京时那个尚显青涩的皇子。
终于,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他嘴角化开,威严的声音响起。
“朕,都知道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李恪能感受到一二。
“此行艰险,非常人所能想象。”
“你能披荆斩棘,全身而还,更带回诸国地理风物,海图航道,功莫大焉。”
“朕,心甚慰。”
“儿臣惶恐,此乃父皇天威庇佑,将士用命,儿臣只是尽本分而已。”李恪再次躬身。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他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
“有功必赏,吴王李恪,扬国威于海外,功勋卓着。”
“即日起,增食邑五千户,以彰其功。”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李恪再次跪下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五千户食邑,这是实打实的恩宠和认可。
“起来吧。”
李世民抬了抬手。
“一路劳顿,且回王府歇息,待明日,再将航途所得,细细说来。”
“遵旨!儿臣告退。”
李恪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殿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五千户食邑的重量。
这是对他冒险的肯定,也是他未来在长安立足的一块重要基石。
见过父皇,李恪没有立刻回王府,而是转道后宫。
母妃杨妃早已得到消息,在长孙皇后处等候。
长孙皇后的寝殿内气氛温馨祥和。
长孙皇后端坐主位,气度雍容。
韦贵妃,阴妃,杨妃以及燕德妃分坐两旁。
几位贵妃今日都穿着常服,笑容可掬,少了些朝堂上的距离感。
李恪进来,又是一番拜见。
几位贵妃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好奇。
“恪儿快起来!”
长孙皇后温和地笑着。
“快让本宫好好瞧瞧我们的大功臣!”
“哎呀,黑了,也瘦了,可这精气神却更足了!”
“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她语气里的赞赏毫不掩饰。
“是啊是啊。”韦贵妃接口道。
“吴王殿下这一去,可是创下了亘古未有的伟业。”
“陛下每每提起,都赞不绝口呢。”
“如今平安归来,真是上天庇佑。”
阴德妃性情柔和,看着李恪,眼中满是心疼。
“殿下受苦了,海上风高浪急,又无亲眷在身边,想想都让人揪心。”
燕德妃也笑道:“如今回来了就好,可得好好将养将养身子骨。”
杨妃坐在那里,听着众人的夸赞,看着站在殿中挺拔如松的儿子,只觉得胸口被一股热流堵得满满的。
那是骄傲,看着儿子完成举世壮举的骄傲。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只能用力攥紧了帕子,唯恐泄露过多的情绪失态。
“多谢皇后娘娘,多谢诸位贵妃娘娘关心。”
李恪一一谢过,然后示意随从呈上几个精美的匣子。
“儿臣从海外带回些许当地风物,虽不贵重,亦是海外赤子一片心意,还请皇后娘娘,各位贵妃娘娘笑纳。”
宫人将匣子呈上。
给长孙皇后的是一盒纯净无暇,鸽子蛋大小的南洋珍珠和一匣珍贵的龙涎香。
给韦贵妃的是几匹流光溢彩的波斯织锦,给阴德妃的是一串晶莹剔透的七彩琉璃念珠。
给燕德妃的则是一套造型奇特,色彩艳丽的异域宝石首饰。
“哎呀,这珍珠可真圆润!”
“这波斯锦缎的花色真新奇!”
“这念珠通透,念经时拿着想必心都能静下来。”
“瞧瞧这宝石的颜色,咱们长安可少见!”
几位贵妃都惊喜地拿起各自的礼物观赏,赞叹声不绝于耳。
殿内的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长孙皇后捻着圆润的珍珠,笑容温婉。
“恪儿有心了,这些礼物本宫都很喜欢。”
她放下珍珠,目光温和地转向李恪,又看了看一旁努力维持平静的杨妃,话锋自然一转。
“恪儿啊,你此番立下大功,陛下也厚赏了。”
“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功业已成,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好让你母妃也早日抱上孙子,安心享福。”
这话一出,杨妃的心猛地一跳,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期待和紧张。
儿子立业了,成家是她心底最深的期盼之一。
李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当然知道自己该成亲了,甚至航途中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被皇后当众提起,尤其还在几位贵妃面前,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母亲,看到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强烈希冀,心中微叹。
“儿臣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李恪稳住心神,恭敬地回答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况且儿臣刚刚回京,诸多事务尚未理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敢草率。”
他的回答得体,既未明确拒绝,也暂时避开了锋芒。
长孙皇后何等人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强求,只是含笑点头。
“也对,刚回来是该好好歇歇。”
“不过这事儿啊,本宫和你母妃可都记着呢,你也上点心。”
杨妃听到儿子没有一口回绝,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那期待的火苗却燃烧得更旺了。
又闲聊了几句,李恪便告退,陪着杨妃一同离开长孙皇后寝宫,前往杨妃居住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