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开皇后宫殿的范围,走在回廊上,杨妃就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李恪的手,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她的手心冰凉,还带着刚才紧张的汗意。
“恪儿。”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母妃,儿臣回来了。”
李恪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
回到杨妃那熟悉的,布置得精致却透着几分冷清的寝殿,摒退了宫人,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时。
杨妃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拉着李恪坐在身边,仔仔细细地看着儿子脸上每一处细节,从晒黑的皮肤到眼角的细纹,眼泪无声地滑落。
“黑了,瘦了,我的恪儿,吃了多大的苦啊。”
她用帕子轻轻擦拭李恪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母妃,真的没事。”
“您看,儿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给您挣了一份荣耀呢。”
李恪笑着,语气轻松地宽慰母亲,任由母亲的手在自己脸上抚摸。
他理解母亲的担忧,这份泪水中含着多少日夜的煎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杨妃不停地重复着,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
她絮絮叨叨地问着海上的生活,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遇到危险怕不怕。
每一个问题都琐碎至极,却饱含着最深沉的母爱。
李恪耐心地一一回答,拣些轻松有趣的见闻说给母亲听,引得杨妃时而惊奇,时而破涕为笑,殿内弥漫着久违的温暖亲情。
“对了!”
杨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起身走到一个紫檀木柜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厚厚的包袱。
“恪儿你看,这是母妃这几年给你诵经祈福抄写的经文,还有在佛前供灯点的灯油盏数。”
“都记下来了,想着等你回来。”
她将包袱递给李恪,眼中满是虔诚和期冀。
“佛祖保佑啊……”
李恪心头一酸,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他知道这一笔一划,一盏盏灯油,凝聚着母亲多少无眠的夜晚和虔诚的祈祷。
他紧紧抱着包裹,声音有些发哽。
“谢谢母妃,儿臣让您担心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响亮的少年声音。
“娘!娘!大哥是不是回来了?!”
话音未落,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他穿着蜀王李愔的常服,个头蹿高了不少,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李恪的影子,但那股子跳脱和满不在乎的劲儿,和李恪此时的沉稳截然不同。
“愔儿!不可放肆!”
杨妃皱眉轻斥,但眼底还是带着对幼子的宠溺。
李愔却不管不顾,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母亲身边的李恪。
他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哥!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他几步冲到李恪面前,想扑上来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咧着嘴傻笑。
“哥你黑了,也壮实了,海上好玩吗?有没有带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我?”
李恪看着眼前这个小了好几岁的弟弟,心中也涌起一股温情。
他笑着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弟弟的脑袋。
李愔却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下脖子,随即又挺直了腰板,笑嘻嘻地看着大哥。
“当然带了,少不了你的那份。”
李恪笑道,正想问问弟弟这几年的情况。
一个宫女低着头,神色有些惶急地快步走进殿内,对着杨妃和李恪福了福身。
“启禀娘娘,启禀吴王殿下。”
“蜀王府长史邓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告娘娘。”
杨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邓长史?让他进来吧。”
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妙的预感。
这位邓大人是蜀王长史,负责教导约束李愔。
邓义宁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的儒生,此刻却是步履沉重,脸色灰败,眉宇间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进来后,对着杨妃和李恪深深一揖。
“臣邓义宁,叩见杨妃娘娘,叩见吴王殿下。”
“邓师傅免礼,何事如此急切?”杨妃问道。
邓义宁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此刻正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有点不耐烦的李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臣无能,恳请娘娘恩准,辞去蜀王府长史一职。”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妃的脸色变了。
“邓师傅何出此言?愔儿可是有什么地方让你费心了?”
她心里那点预感成了现实,一股火气隐隐往上冒。
李愔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
“要辞就辞呗,早该走了。”
“住口!”
杨妃厉声呵斥,吓得李愔一哆嗦。
邓义宁脸上露出苦笑,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娘娘息怒,并非臣不尽心,实在是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不堪教导蜀王殿下之大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含糊其辞不行,咬了咬牙,开始一条条细数,语气悲愤。
“殿下他,非但不听师长教诲,反而时常出言讥讽顶撞,视师道尊严如无物。”
“时常擅自出宫府,流连于东西两市,与市井之徒嬉戏,甚至参与斗鸡走狗,与人争执斗殴!”
“臣多次劝谏,殿下只当耳旁风。”
“更有甚者,昨日,殿下竟将微臣辛辛苦苦整理的古籍书册,浸入水中,臣,臣……”
邓义宁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圈微红。
他甚至都不好意思说出李愔往他茶盏里偷偷放巴豆的事情!
“跪下!”
杨妃鲜少动怒,此刻脸色却严肃的吓人,胸口起伏着。
她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水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和被辜负的心痛,死死盯着站在厅中,梗着脖子的李愔。
“娘!”李愔试图辩解。
“儿子没有干这些事!”
“没有?”
杨妃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竟敢将他珍爱的古籍浸水?!”
“李愔,那是你师长!是先贤心血,你简直混账透顶!”
杨妃越说越气,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辛苦拉扯大的孩子,她寄予厚望的幼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青玉茶盏,想也不想就朝李愔脚下砸去!
“哐当!”
茶盏在李愔脚边碎裂开来,温热的茶水和碧绿的碎片四溅。
李愔吓得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强装的倔强瞬间被惊慌失措取代。
他真没想到母亲会气成这样!
“母妃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