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名振的浓眉猛地竖起,像两把出鞘的刀。
“孝杰,你看看如今是谁顶在十二卫的前头!”
“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领军卫…”
他屈起指头,一个个数过去。
“八个卫的大将军印信,如今攥在我们的腰上!”
“老帅们勋爵到了顶,只想颐养天年求个安稳,他们还能握着刀把子几年?”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一片烛光,阴影笼罩着案边的几人。
“柳叶那套,用几船破烂货就换得外族俯首帖耳,看着省钱省力,实则是挖我们武人的根!”
“长此以往,谁还敬我大唐刀锋?”
“朝廷还要我们这些只会砍人的厮杀汉何用?”
“军功!升迁!封妻荫子!”
“路都让他柳叶用算盘珠子堵死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他竹叶轩的船能环球,能赚钱,难道就挑不出一点错处?”
“颜师古那老头子开了个头,虽然蠢,但说明有人看柳叶也不顺眼!”
“这把火,必须给它烧旺!”
“趁老帅们还没回过神,我们联名上书!”
“把他那环球航行,拖出来好好洗刷洗刷!”
一阵沉默。
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高侃一直没吭声,他坐在最暗的角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鲨鱼皮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时才冷冷开口。
“程公说的是正理,不是我们不讲情面,是柳叶的手伸得太长,断了太多人的路。”
“老帅顾念旧情,可我们底下这拨人,眼看前程就要葬送在商贾的铜臭里。”
他顿了顿,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绕过老帅,动作得快。”
“李积虽不在卫府,兵部尚书的位子还坐着,等他闻到味儿,事情就不好办了。”
“那弹劾总得有个像样的由头吧?”
张仁愿皱着眉头,他是几人中最沉得住气的,手指点着舆图上那几个朱砂叉。
“颜师古扯什么屠戮小邦,虚无缥缈。”
“我们得有实锤。”
“王玄策那小子回来黑得跟昆仑奴似的,船上死了那么多人,耗费的国帑海了去了,这里头难道就清清白白?”
“他竹叶轩就没夹带私货,没虚报损耗?”
他脑子转得飞快,捕捉着可能的缝隙。
“还有!”
“他柳叶跟那些新陆地上的蛮酋勾勾搭搭,送东西签契约,这算什么?”
“算不算私结外藩,意图不明?”
“算不算僭越朝廷法度,擅开边贸?”
梁建方丢掉手里的断箭,一拍大腿。
“这个好!”
“老子在边境跟那些头人打交道,向来是刀架脖子上说话!”
“他柳叶倒好,捧着银子去结交,把朝廷威严置于何地?”
“这就是擅权!”
“就是收买人心!”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泄洪口。
程名振眼中精光一闪。
“对,就抓住这两点!”
“其一,环球靡费巨大,船队损耗不明,王玄策难逃贪墨渎职之嫌!”
“其二,柳叶借竹叶轩之名,私通新陆土酋,商约密定,僭越朝廷专权,其心可诛!”
“这两条,哪条沾上都是重罪!”
他俯身撑在案上,逼视着众人。
“速拟奏章,署名联奏,赶在大朝会前递进中书省!”
“我签!”
梁建方第一个吼出来,像是给自己壮胆。
“老子受够这鸟气了,前线喝风,后方数钱!”
“签!”
他一把抓过笔,在纸首最显眼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墨迹几乎洇开。
“算我一个。”
高侃的声音依旧冷硬,接过笔,名字写得一丝不苟,透着股狠厉的劲头。
张仁愿叹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
“柳驸马步子确实迈得太快了。”
“为了军心国本,得罪就得罪吧。”
他的名字签在梁建方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王孝杰。
“签!”
王孝杰猛地一咬牙。
他一把夺过笔,在羊皮纸上重重落笔。
程名振一把抓过签满名字的奏疏,粗粗一扫。
“好,明日,就看这纸弹章,能搅动多大的风云!”
...
三天后,长安太极宫,朔望大朝会。
金銮殿内,鎏金蟠龙柱支撑着高高的藻井,晨光透过巨大的雕花木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香炉升腾的沉水香气。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咳打破沉寂。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身着十二章衮服,面容沉静,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看不出喜怒。
议题很快轮到了近来朝野瞩目的环球航行,与王玄策弹劾案。
东平郡公程名振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猛地踏前一步。
“陛下,臣程名振有本奏!”
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身后,梁建方、高侃、张仁愿、王孝杰等几位,身着崭新绯袍或深青袍服的年轻将领,也齐齐挺直了腰板。
“讲。”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淡淡的开口道。
程名振展开手中那份联名奏折,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激愤。
“陛下!”
“王玄策率船队环球航行,宣扬国威,带回新粮种,确有不世之功!”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砸下。
“但功不掩过!”
“臣等细查其行程奏报,赫然发现,其船队于海外蛮荒之地,轻启边衅,擅灭邦国!”
“前后竟有十余小邦,因其船队冲突或处置不当,或被其所谓惩戒之名,竟致灭国绝嗣!”
“此等行径,实乃野蛮屠戮,未奉王命,不宣大唐威德,目无君父纲常,其罪滔天!”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几位同僚,寻求声援。
梁建方紧接着踏前半步,嗓门更大。
“陛下!程郡公所言极是!”
“这帮人在大海里漂野了,仗着船坚炮利,对那些不开化的土人部落,抬手就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这哪里是宣扬国威?”
“分明是给陛下脸上抹黑,给我大唐召祸!”
“人家小邦再蛮荒,那也是陛下治下的藩篱!”
“岂能由他王玄策说灭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