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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18章 长安的风,现在吹得有些乱
    长安城。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的气氛同样紧绷。

    暂代大掌柜职权的上官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凉茶一口未动。

    几天了,颜师古上书弹劾王玄策的消息像阴云笼罩。

    他派了几波人,甚至亲自托关系打探,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极其有限。

    颜师古本人称病拒客,线索如石沉大海。

    上官仪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

    他不信颜师古会无缘无故干这事,颜家诗书传家,向来清正,此事必有内情。

    他烦躁地拿起一块凉掉的胡饼啃了口,味同嚼蜡。

    不行,必须亲自去颜府闯一闯!

    颜府门房看到竹叶轩印鉴,一脸为难。

    “上官先生,不是小的不通融,老爷确实病重,大夫说了,不能见客。”

    “事关重大,人命关天!”

    “颜老若不见,在下便在门外等到他见!”

    僵持片刻,门房无奈,只得引他去偏厅。

    接待他的是颜师古的胞弟,同样白发苍苍的颜相时。

    老人穿着素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平静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并无半点轻慢之色。

    “上官先生年少有为,主持竹叶轩重任,老朽佩服。”

    颜相时拱手,声音温和。

    上官仪没心思客套,开门见山。

    “颜老,令兄为何上书弹劾王玄策?”

    “环球壮举,国之荣光,王掌柜九死一生,何罪之有!”

    “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他目光灼灼,想从老人脸上看出端倪。

    颜相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上官仪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上官先生,此事,家兄确有不得已之苦衷,非其本意。”

    “苦衷?什么苦衷?”上官仪追问。

    颜相时摇摇头,眼神避开上官仪的直视,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恕老朽不能言,木已成舟,先生不必再查了。”

    “竹叶轩,也请稍安勿躁吧。”

    话中隐忍的意味极其明显,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

    上官仪心头疑云更重。

    颜家兄弟的为人他清楚,若非天大的把柄或胁迫,绝不会行此不义之举。

    是什么让他们如此忌惮,连苦衷都不敢吐露分毫?

    这潭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他起身告辞,颜相时的话非但没让他放弃,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不平。

    线索似乎又断了?

    不,还有一条路!

    ...

    长孙府。

    长孙府邸的气派远非颜府可比,但气氛同样有种微妙的凝重。

    长孙无忌坐在水榭中,看着池中游鱼,似乎在沉思。

    当管家通报上官仪求见时,他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

    “学生见过首辅!”

    上官仪一丝不苟地行礼。

    “是为颜师古弹劾王玄策一事?”

    长孙无忌没看他,依旧盯着水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正是!”

    上官仪精神一振。

    “首辅明鉴!”

    “王玄策环球壮举,彪炳史册,颜老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学生听闻其或有苦衷,却不明所以,恳请您指点迷津,主持公道!”

    长孙无忌端起精致的白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那动作优雅从容,却让上官仪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公道?”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上官仪,那双老于世故的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何为公道?”

    “上官仪,你在竹叶轩历练,颇有些长进。”

    “但朝堂之事,非商贾明码标价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颜师古,老臣矣。”

    “他既上书,自有其道理。”

    “至于苦衷与否,老夫不便置喙。”

    上官仪的心沉了下去。

    长孙无忌的态度太过暧昧。

    这不像是他一贯维护竹叶轩的姿态。

    “此事分明有人构陷!”

    上官仪有些急了。

    “竹叶轩为陛下分忧,王玄策出生入死,若因此等莫须有之罪获咎,岂不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也有损竹叶轩根基!”

    “上官仪!”

    长孙无忌打断他。

    “你年轻气盛,忠心可嘉。”

    “但有些事,不是你该问,也不是你能管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锁住上官仪有些慌乱的脸。

    “记住老夫的话,此事,到此为止!”

    “立刻给岭南柳叶传信,告诉他静观其变,不可妄动!”

    上官仪愕然,几乎失声。

    这等于放任弹劾发酵?

    王玄策怎么办?

    长孙无忌似乎看穿他所想,语气放缓了些。

    “死不了人。”

    “但若有人沉不住气,把火烧旺了,那才是真麻烦。”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长安的风,现在吹得有些乱。”

    “把自己藏好,别被卷进去,才是正理。”

    “你的仕途,才刚刚开始。”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上官仪心头的不平。

    他听明白了。

    长孙无忌知道内情,而且这内情牵扯极大!

    大到连首辅都选择避其锋芒,甚至不惜暂时委屈王玄策和竹叶轩!

    他让自己静观其变,不是不管,而是时机未到。

    或者……对手太强?

    强到连长孙无忌都要暂时妥协?

    上官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谁,但看到长孙无忌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潜台词。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学生明白了。”

    上官仪垂下眼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长孙无忌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和煦长者的模样。

    “去吧,好好做事,竹叶轩的未来,还长着呢。”

    上官仪告退。

    走出长孙府那威严的大门,长安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街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只觉得那蓝色刺眼得令人心慌。

    “静观其变。”

    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大东家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他几乎能想象柳叶那双骤然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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