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和王玄策也立刻坐直了身体，看向冯智戴。
冯智戴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快，快跟我回府！”
“我爹他找您，出事了！”
“大祸事！”
“祸事？”
柳叶眉头推了挑。
“说清楚，什么祸事？”
他语气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骤然绷紧的弦，能让冯家二公子如此失态，让那位威震岭南的耿国公都觉得是祸事”，绝不是小事。
冯智戴喘着粗气，用力摇头。
“具体情况，我爹只让我火速找您回去，一刻都不能耽搁！”
柳叶缓缓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就往外走。
“走！回府！”
刚才还弥漫着茶香和点心甜腻气息的雅间，霎时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冰冷所笼罩。
...
耿国公府。
冯盎的书房，此刻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罐子。
厚重的紫檀木门被王玄策推开时，里面几道灼灼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柳叶身上。
冯盎背对着门口，魁梧的身躯绷得像一块礁石，负手站在窗前，盯着庭院里一株被晒蔫的芭蕉。
许敬宗、赵怀陵、韩平三人，竹叶轩的三位大掌柜，分坐两侧。
许敬宗平日里算盘珠子打得精，此刻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怀陵性子火爆些，胸膛起伏明显，拳头搁在膝盖上。
韩平则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盯着桌上一份摊开的文书，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轻叩着。
连带着引路的冯智戴，进来后也沉默地站到一旁，脸上残留着未散的惊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怒火和不安。
柳叶眉头皱了皱。
能让这几位久经风浪的人物齐刷刷露出这副神情，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冯盎那紧绷的脊背上。
“耿国公，何事如此惊慌？”
冯盎猛地转过身。
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几步走到书案前，抄起那份文书，几乎是用甩的力道塞到柳叶手里。
“你自己看，有人要砍王玄策的头！”
冯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海风般的怒意。
柳叶接过文书，触手感觉纸面都带着一股烦躁的热气。
他沉稳地展开，目光快速扫过那工整却字字如刀的劾文。
内容简洁，而诛心！
弹劾竹叶轩王玄策，于海外航行期间，擅启边衅，屠戮小邦，未奉王命，不宣大唐威德，目无君长，其罪当诛！
“擅启边衅，屠戮小邦，目无君长，其罪当诛。”
柳叶低声念出几个关键句，眉头越拧越紧。
他心里迅速盘算着。
这事，可麻烦了。
弹劾本身，柳叶并不太担心。
王玄策在海外遇到那些不开化的土人部落，冲突在所难免。
生存是第一位的，谈什么王道教化？
全是屁话。
这种指控，往小了说，就是吃饱了撑的御史闻着腥味瞎咬。
李世民正为环球壮举欣喜若狂，这种奏章多半会被扔进字纸篓，但关键在于，谁在这个节骨眼上递刀子？
目的是什么？
柳叶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冯盎。
“这奏章谁递上去的？查到了吗？”
他需要知道对手是谁。
“查到了！”
冯盎冷哼一声，胸膛起伏。
“颜师古！那个整天埋首故纸堆的老学究！”
“老夫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会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
“他不是跟你关系尚可吗？”
“颜师古？”柳叶确实愣了。
颜师古，当世大儒，负责校订经史，为人虽然古板严谨，但绝非搬弄是非的小人。
柳叶与他有过几次交集，还算客气。
他为什么会突然跳出来咬王玄策？
这不合理。
背后必然有鬼。
“国公，除了查到是他递的奏章，可还查出别的？”
“比如，谁在他背后指使？目的何在？”
“是针对王玄策，还是针对我竹叶轩？”
“没有！”冯盎烦躁地挥手。
“老夫派人去探了探，那老家伙闭门谢客！”
“他府上也是讳莫如深。”
“其他线索，暂时断了。”
“这老匹夫，平日里装得清高，关键时刻竟做此龌龊勾当！”
冯盎越想越气，一掌拍在旁边的黄花梨茶几上，震得茶盏“咔哒”作响。
他冯家儿郎的血还没干透，就有人开始清算功臣，这口气他怎能咽下？
柳叶沉默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颜师古确实是个麻烦的切入点，但绝非终点。
对方既然出手，就不会只靠一个老学究。
“敬宗。”
柳叶看向许敬宗。
“东家。”许敬宗立刻起身。
“立刻动用我们在长安的所有眼线，暗查颜师古最近见了什么人，收了何物，家里有无异常。”
“还有，朝中谁与他交往过密，一根线头都不要放过！”
“王玄策的命，有人想拿来做文章，就是冲我们来的！”
柳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竹叶轩的钱和人脉，此刻就是最锋利的刀。
他不在乎颜师古为什么出手，他在乎的是谁在背后操控这枚棋子。
“是，东家放心，我亲自安排！”
许敬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匆匆领命而去。
赵怀陵和韩平也立刻起身，各自去调动相关资源配合。
书房里只剩下柳叶、冯盎、李承乾和王玄策。
“柳大哥，这怎么办？”
李承乾有点慌。
环球功臣被弹劾“其罪当诛”，这罪名太吓人了。
柳叶看向王玄策，那黝黑的脸上是愤怒和不解，但并无惧色。
柳叶心中稍定，拍了拍冯盎的手臂。
“国公不必过于忧愤。”
“此事蹊跷，未必真能撼动玄策之功。”
“长安那边，老许会查清。”
“眼下，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越稳，对方越乱。”
冯盎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怒火。
“好！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个魑魅魍魉敢动我岭南功臣！”
他看向王玄策，语气沉缓。
“玄策，安心待在府里，等消息。”